直到写出完美小说

作者：川崎七音

第一卷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在侦讯室里的，是一头野兽。

安西真干刑警以来，从没遇过哪个嫌疑犯像这男人这么诡异，他几乎都要被那股气势所压倒。第一印象是，扑鼻而来的臭味。一种不属于人类，宛如野兽般的臭味。像长时间淋雨，跳进河中，又浸泡在泥水里，从来不曾干过，反复湿透般的臭味。

即使安西靠近，那男人也没有丝毫反应，一直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臂。手臂上毛发恣意生长，指甲很长。一头长发垂下覆盖住脸，看不见他的表情。

安西在男人对面的位置坐下。他低头看向手中档案夹里的资料，上面有男人的姓名和年龄。「月村庄一。二十四岁。」最令安西感到困惑的是，男人的外表和实际年龄之间的落差。长这样是二十四岁？比我还小十几岁？他看起来别说是跟我同年了，根本就比我还老。

他一直是这副德性吗？不，不是。资料上写着，他曾是一名上班族。到底是什么原因使他变成了现在这种鬼样子？

「月村庄一。在侦讯开始前，我要先宣读一些事项。你有权保持缄默。你在这里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在法庭上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在安西宣读嫌疑犯权利时，月村庄一仍是动也不动，一直低垂着头。安西手上的调查资料档案夹里叙述了到逮捕为止的事情经过，他的罪状及遭到逮捕的理由。接下来安西将根据这些资讯进行侦讯。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到逮捕，现在人在这里吗？换句话说，请你说明一下自己做了些什么。」

青年没有回答。

「你囚禁了柊木逸歌，对吧？而且不是在自己家里，是在他家。你闯进去他家，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不是闯进去。」

这时，他首度有了反应。月村缓缓抬起头。他的人中和下巴长满胡子，眼神混浊，黑眼圈深得像涂了黑炭一样。

「不是闯进去，那家伙让我进去的。」

「柊木逸歌让你进去的？你和他以前就认识了吗？」

安西问话时，目光落到调查资料上。

报警的人是一间大型出版社的编辑。他表示自己负责的作家情况不太对劲，希望警方去对方家里查看。警方接到通报后，派两名警察前往作家住的那栋大厦。他们在一楼大门前按电铃，却无人回应，联系管理公司进到大厦里后，来到作家家门口再次按门铃。这时，屋内传来争执声，他们便直接闯了进去。他们发现住户柊木逸歌被用手铐铐着，而月村庄一正在对他施暴，便以现行犯的名义逮捕月村。

「他是漫画家？还是——」

「小说家，笔名是『相崎一歌』。」

「……你是相崎一歌的书迷吗？」

一个粉丝因过度狂热查出偶像的住处，潜入对方家里将其囚禁。爱慕扭曲所导致的结局，要让人性格大变，这推测还算合理。但月村听完安西的猜想后嗤笑一声，立刻否认。

「我比书迷更了解他。这个世上最了解他的就是我。」

磅！月村捶了下桌子。响彻房内的撞击声还未消散，他又继续说：

「而且我也是小说家。我也成为小说家了。和他一样，我们都被小说附身了。现在也是如此，全都是小说害的！」

他捶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一名部下听到声音，从隔板后方走进房里。安西制止部下，要他先不上铐。安西自己也把手轻搭在腰间手铐上，以便随时采取行动。

「我确实囚禁了逸歌。囚禁他，然后冒充他，但这不是我的错！我没错！我真的没错！」

这时部下终究冲了过去，出手压制住情绪失控的月村。他先用手铐铐住双手，再把链条另一端扣在特别固定过的桌子上。束缚月村的工具变多了，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头野兽。

安西先等那头野兽冷静下来，算准时机再次开口询问：

「你是在哪里认识柊木逸歌的？如果你不是书迷，那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我们在高中认识的。」

「……你们之前就有来往吗？是朋友吗？」

「我该回答得多详细才好？」

安西立刻留意到月村的变化。此刻，他第一次显露出说明的意愿。这是可以理性谈话的机会。在高中认识的意思是两人从那时起就已经往来了吗？

「我希望你全部告诉我。从认识他开始，到今天为止的全部过程。」

「我口渴，想喝水。」

安西让部下拿水来。部下才一将水递向月村，他就一把抢走宝特瓶，不到一分钟就喝个精光。

「我和逸歌是在同好会认识的。要说的话，一切都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安西原本在桌上备好了纸笔，但立刻发觉这样并不够，便按下录音笔，静静等待他道出一切。

月村庄一对过去的自白，用这一句话开始。

「在加入同好会之前，我总是孤伶伶一个人。」

第一卷 第一章

1

我总是孤伶伶一个人。

进高中一周以来，在月村庄一心里，这种感受每天都愈发强烈。早上的班会时间他总感到特别孤单。班上的男女生很快就形成了好几个小团体，而庄一还不属于任何一个团体。他至今唯一会行经的范围，依然是从教室门口到自己座位的两点一线。

「你看了昨天的直播吗？」「那是出包吧？」「你决定要加入什么社团了吗？」「我没什么兴趣，可能就回家社吧。而且有时间的话我还想打工。」「没错。」「刚才电车上有个西装大叔昏倒了。」「什么？太吓人了吧。」

他假装睡觉，其实正竖耳倾听各小团体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话语，同时在心里想像「如果是自己的话应该会这样回」，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偶尔有男生回答的速度比庄一更快，说出的内容又有创意时，他就会擅自感到自己输了，在心里懊恼。如果话题转到自己没听过的游戏或艺人上，他就暗自庆幸自己没置身于那群人里。

当导师一走进教室，同学纷纷自动回到自己的座位。庄一也从趴睡姿势坐起来，先假装做出打呵欠又忍住的举动，才转头看向讲台上的老师。

「午休时间体育馆有社团介绍。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看看。」老师简短分享一些资讯后，才五分钟左右班会就宣告结束。钟声响起，教室再次变得吵杂。不过即使教室里闹哄哄的，只有自己半径一公尺以内寂静依旧。寂静是庄一的搭档，经常像这样令自己感到难熬。

庄一就读的这所高中是县内少数实行学分制的学校，学生只要能取得毕业所需的学分，可以自行选择要上哪一堂课，安排自己的课表。不同于所有同学都一直待在同一间教室的一般高中，只要班会一结束，同学就会纷纷鸟兽散，每堂课的教室都不一样。这种体制多少掩饰了庄一的形单影只，但那顶多是一时的慰借。到了另一间教室，庄一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人组成新的小团体。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等回过神就已成了孤伶伶一个人。

不对，正因为你什么都没做，才会变成一个人。

午休时间，庄一坐在学生餐厅里靠墙的吧台座位，正沉浸在喜爱的阅读之中，汲取有关人生的领悟。庄一所获得的启发几乎都来自小说。而且只有在看小说时，他才能真正忘却孤独。

除此之外，小说也让他明白许多事。比方说现实中几乎不会出现小说角色之间那种流畅的对话。不管是高明的回应或匠心独具的问答，几乎都很少见。现实中的对话充满各种杂讯，可能说话前先停顿片刻，可能一个人讲话时同时有其他人插嘴。庄一很向往故事里那些角色节奏明快、张弛有度的对话。

他忽地从手中的文库本抬起头环顾四周，发现餐厅较平时安静，学生也很少。下一刻，他随即想起早上班会时，班导说今天体育馆有社团介绍。

社团活动。一个只要加入，无论乐意与否都会与他人自然产生连结的地方。既然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或许正需要像社团这样具备强制力的环境。

庄一决定离开学生餐厅前往体育馆。他刚才在看的是一本故事背景设定在海外的旅行小说，主角是一名和自己同年纪的背包客，这也是促使他采取行动的一项原因。相较于远赴欧洲、美国或南美大陆的困难程度，移步到同样在学校内的体育馆实在算不上辛苦。

「社团联展已经开始了！各位新生也可以参加入社体验活动。」

一走近体育馆，就看到各社团学长姐在走廊上宣传。有人正在发传单，也有人正在制作华而不实的看板。为了招揽新生加入，大家各自发挥创意出招。

庄一正要穿过宣传大战打得如火如荼的长廊时，瞥见教学大楼墙上的布告栏，停下了脚步。

布告栏上贴满了介绍社团活动内容的海报，大至A3尺寸，小到明信片，形状更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这些海报似乎也呈现出各社团的规模与势力大小，整体就像一件艺术品。

不管看哪一张海报，庄一都想像不出自己置身其中的模样。原本想过去体育馆的意愿突然就变得很低落。自己的容身之处，果然是到哪里都找不到吧？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张藏在角落的白纸映入眼底。看起来是学生会制作的一览表，用单调排版整理出各社团或同好会的成员人数及活动地点。设计虽然比其他海报都逊色，资讯量却是这个布告栏里最丰富的。

他用手指抵住纸面往下滑，按照顺序随意看着社团名称。在一览表快结束的最底端，庄一的手指停住了。

「文艺研究同好会　社员人数：不明　地点：别馆三楼多功能教室」

他从长裤表面轻轻摸了摸口袋里的文库本。

等回过神时，他已经逆着大批新生的人流方向，背对体育馆向前走。文艺研究同好会。庄一眼中已经只有那里了。

社员人数不明。意思应该就是人数少到甚至连活动规模都无法掌握吧。如果是一个只有寥寥数人或者没有任何人的地方，庄一就能想像出自己置身其中的模样了。到头来，他在找的说不定是可以独自一人待着的地方。

庄一离开教学大楼本馆，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校园，一边往别馆走去。

别馆一楼都是学生会、班级干部和教师平时使用的会议室。在靠本馆这端跟另一头各有一座阶梯，但靠本馆的这座阶梯不知为何禁止使用，用警示带封起来了。

他往里面走，看见器材室，雾面玻璃让他看不清里面，应该是存放一些活动会用到的小型用具吧？庄一直接走过去，踏上旁边的阶梯。

二楼是音乐教室、技术室、资讯室和美术室等各科教室。剩下的几间教室则是管乐社、美术社、电脑社跟茶道社等文化类社团的社团办公室。

成员人数少的同好会全集中在三楼，就像被挑剩的东西都聚集到一处似的。庄一要去的文艺研究同好会又位在其中的最里面，门上方的日光灯还坏了。有种费尽心思避免别人靠近的感觉，庄一不禁在内心拍手赞赏。愈走近愈感觉这里简直就是专为自己准备的地方。

他终于走到社办前，没有敲门，直接握住门把。在一阵短暂的金属摩擦声后，门开了。

室内大小约是教室的一半。庄一正要进去，却蓦地停下脚步。

「嗨。」

一个坐在窗边黄色沙发上的褐色短发男生，从正看到一半的文库本抬起头来打招呼。他四肢修长、五官端正。黝黑的皮肤以四月这个季节来说稍嫌突兀，却使他的存在感显得更强烈、更巨大。要不是在这里遇见，庄一可能会以为那个男生是田径社的成员。

「你好。」庄一回话声音沙哑。他这才发现自从进到这间学校后，自己一次都还不曾好好开口说话。

「我没想到有人在，直接就开门了，抱歉。」

我干么为这种事道歉？一秒钟后，庄一就心生尴尬。没办法好好回话令人懊恼，一旦真的开口又陷入自我厌恶。

庄一承受不住这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了，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满满一整面墙的书架跃入眼底。一排排书本数量多到无愧文艺研究这个名称。尽管他有些好奇这些书是按照出版社、作品类型还是作者姓名来排列的，但最引起他注意的是，那里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黄绿色连帽衫及牛仔裤的女生。黑短发略带自然卷，肌肤白皙到可以和沙发上那个男生形成对照组。

她和那个男生的另一个不同之处是，她身上穿着便服。这间高中并没有统一的制服，允许学生穿便服到校。班上同学到现在大多还是穿制服，入学未满一个月就有勇气穿便服上学的人并不多。

她的视线落在双手捧着的单行本上，并没有要转过头来的迹象。她一副随时会被书本重量压得失去平衡摔倒的模样，但她一直维持直立不动的姿势。庄一知道她嘴巴之所以会微微张开、动着，是在默念书中的内容。庄一自己沉迷于阅读时偶尔也会出现这个怪僻，这女生看得这么入迷，难怪连刚才门开了都没注意到。

「你是学长？难道是这里的老社员？」皮肤黝黑的男生发问。

「不是。我一年级。你呢？」

「我也是一年级。对了，那个女生也是一年级。这样看来，我们全都是受社员人数不明这个诱惑跑来的家伙。」

对方就像共享了同一个秘密，正在品尝那份愉悦似一般克制地笑了。女生大概是看到了一个段落，从单行本抬起头，终于注意到庄一的存在。一接收到来自两个人的目光，庄一就感到有些招架不住，像被推了一把似地往后退一步。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我先走了。」

「你要回去了？在这里随意待着就好啦。」男生回应。

「我突然想起有事。」

「不是吧？是因为我们在，你觉得尴尬了。」

庄一有种自己心里面的话被人直接说出来了的感觉。而男生的笑容就像是说：「上面就这样写啊？」

「柊木逸歌。B班。你呢？」

「月村庄一。A班。」

柊木逸歌说着「请多指教」，朝庄一伸出手。庄一败给让别人的手徒然停在半空中的尴尬，向前走近握住他的手。庄一心里明白，自己是因为柊木逸歌，在一种自然的状态下，被半强迫地拉进社办了。他这人肯定是善于社交的类型吧。

「我是相崎姬野。」

女生阖上单行本走过来。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庄一同样回握。

「我是前天发现这里的，逸歌来得比我更早。说是更早，其实也就大概一周前，根本没差几天。这里很棒，对不对？连图书馆没有的书这里都有。已经毕业的学长姐累积在这面书架里的藏书非常丰富。我猜是社员各自摆上了自己喜爱的书籍。我们尽量多看吧。啊，我是C班的。大家都不同班，但这间学校在哪一班也不是差很多。请多多指教。」

相崎姬野说完时才终于放开手。从她刚才沉浸于阅读的身影，完全想像不到她讲起话来又多又快，庄一完全看不出她中间是在何时换气的。他转头看向柊木逸歌，后者迅速笑一下，朝庄一点头。「没错，她这人话很多喔。」庄一仿佛又听见他这么说。柊木逸歌很善于运用表情，别人一看就能懂他想传达的意思。

相崎姬野像是打够招呼似的，从细长的桌子下方拉出一张折叠椅，坐上去。椅子共有八张，每一张都整齐收好。这个同好会之前曾有过八名成员吗？现在则由这张桌子和这些椅子白白占据社办大部分空间了。

如果要离开社办，柊木逸歌大概又会随便找理由阻止自己，于是庄一也从善如流地坐下。在一个与其他两人保有恰当距离的位置上。

两人又埋首看书，并没有要开启对话的迹象。庄一侧眼瞥向柊木逸歌手中文库本的封面，但后者立刻就转了个方向，庄一来不及看清书名或作者。至于相崎姬野，刚才打招呼时庄一就看过单行本的封面了。史蒂芬·金。庄一也看过几本这位国外作家的作品。她正在看的那本书名是《11/22/63》，描写一位男性打算透过时间旅行阻止甘乃迪总统遭到暗杀的故事。

注：史蒂芬·金于二〇一一年出版的奇幻小说，书名来自美国甘乃迪总统遇刺的日期。

问对方正在看的那本书的问题会不礼貌吗？抑或是一种开启对话的契机？话说回来，又该向哪一位抛去问题？庄一陷入过度客气及顾虑太多的迷宫中，无法采取任何行动。他一边思索，一边从书包取出读到一半的文库本小说。但即使翻开书页后，眼睛捕捉到的那些文字又随即一一掉落，他不得不一直重复看同一段。

「那本是《青年就要走向荒野》吗？」

庄一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打断自己阅读的相崎姬野，趴到桌上仔细盯着庄一的文库本封面。庄一下意识翻起文库本方便她看。

「对。五木宽之。」庄一回答。这次他的声音没有沙哑。

注：日本小说家、随笔家、作词家。

「他很棒呴？文字的坏习惯少，也令人容易想像情境。我喜欢《看那灰色的马》」

「短篇集。」

「对。我最喜欢书名那一篇。」

「真的很棒呢。」

然后，对话又停住了。应该说，是庄一停下来的。他不知道手上接住的那颗名为对话的球，该怎么丢回去才好？相崎姬野看起来还在等待庄一的回应，但他始终想不出漂亮的回法。迟疑的时间一拉长，庄一手中那颗名为对话的球逐渐泄气，萎缩，已经不能丢回去了。

相崎姬野就像是听见了那颗球的泄气声，又低头回去看自己的书了。就连被评价为话很多的她，都意识到自己让人费心了。然后，到现在庄一才终于想到自己可以回什么话。你还看过五木宽之的哪些书？你喜欢短篇集吗？你现在在看的那一本是长篇小说，国外作家写的，对吧？你看书不挑类型吗？迟了，迟了，太迟了。全都太迟了。

庄一阖上连一页进展都没有的文库本，收进书包。赶快走吧，不要打扰他们两个。这里不适合我。这个寂静显得如此安然的完美之处，肯定是专为他们两个准备的。

庄一正要站起身时，坐在沙发上的柊木逸歌喃喃自语：

「跟什么好像。」

他从原本正在看的文库本抬起头，正努力回想什么般盯着天花板。

「这个场景，跟什么好像。到底是什么？男女三人，但不是在室内，是在海边走着。一部黑白电影。」

庄一从他举出的几条线索抽出关键字，不自觉也开始思索起来。

三个男女。黑白电影。走在海边的场景。他没花多少时间就想出了电影名字。灵光乍现，他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天堂陌影》。」

注：一九八四年出品的美国电影，由吉姆·贾木许编导，前爵士乐手约翰·卢瑞尔、理察·埃德森、匈牙利裔演员艾斯特·巴林特主演。在美国独立电影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庄一回答的声音，和柊木逸歌、相崎姬野的声音重叠了。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的时间点都一模一样。

三人忍不住看向彼此。以同样的速度搜寻记忆，又在同一个瞬间想出答案。三人之间萌生出一股好似一同冲过终点线的奇妙亲切感。

噗，最先笑出声的是相崎姬野。接着，柊木逸歌也笑了，最后跟进的是庄一。笑声持续了好一阵子。

「吉姆·贾木许导的电影，对吧？」庄一说。

「黑白影像跟对话的安排都很有意思呢。」柊木逸歌说。

「好像有人说这部是次文化始祖喔。」相崎姬野说。

后来，三人聊起自己正在看的书，又聊到最近看的其他老电影，还一起看社办的书架上收藏了哪些书。一个想像画面浮现在庄一心里，三人待在一个沉稳、排除了多余色彩的黑白世界里。

从那一天起，有柊木逸歌和相崎姬野这两人在的文艺研究同好会社办，就成了庄一的容身之处。

2

庄一出生后没多久，父母就出车祸双亡。因为外公外婆都已不在人世，便由爷爷奶奶抚养他。庄一记得是在上小学后，才发现同学都跟自己不一样是有爸爸妈妈的，他觉得好像只有自己不是同一种生物，渐渐不知道该如何融入群体。庄一第一次遇见另一个没有爸妈的同龄小孩，是在小说的世界里。

在这种背景长大的自己找到容身之处后，很快就过去一周。对庄一来说，放学后的时光才是高中生活的重头戏，他前往社办的脚步，远比移动去其他教室时轻盈太多了。

他伸手搭上门，今天也没锁。一听见沙发咯吱作响的声音，他还没踏进去就立刻知道里面是谁先到了。

「你来啦，柊木。」

「哟，庄一。」

逸歌的眼睛依然盯着手上的文库本，只举起一只手简单回应。逸歌总是第一个到社办的。他说自己下课时间或没兴致上课时也都会待在社办里。

「躺着制服会皱喔。」

嗯。他回得心不在焉。逸歌此刻看到入迷的那本小说是庄一借他的。庄一不想打扰他，拉开折叠椅坐下时还尽量避免发出声音。

一开始是因为有次闲聊时，逸歌说自己只看过外国小说，而且坚持这么做的理由极为单纯。

「我啊，很不会记人名。都造成我的精神压力了。文字也是一样。比方说，假设有一个日本人叫作薰，我就必须同时记住名字的读音『KAORU』跟『薰』这个汉字，不是吗？这会造成大脑双倍的负担。不过，外国小说的出场人物名字全是假名，我只需要记住发音就行了，相对轻松。」

庄一问「你以后也都不打算看吗？」时，他回答，如果有人推荐他就看。于是两人自然就讲到，由庄一来借逸歌自己推荐的日本小说。逸歌的要求是出场人物要少，类型不限，但偏好内容狂野的。庄一回家后，盯着自己房里的书架一个小时，才终于选定安部公房的《沙丘之女》。

注：日本知名存在主义文学作家、剧作家。

注：安部公房的长篇小说，于一九六二年出版。

看逸歌现在看得这么入迷，可见庄一满足了他的要求。

啪，文库本阖上的声音响起，庄一转向逸歌。

「你已经看完了？」

「只要专心，我看书很快，而且这本又很吸引人。再加上出场人物少，内容又够狂野，我看到欲罢不能。嗯。好看。庄一，找你推荐是对的。」

逸歌说的不是针对小说内容的感想，他只讲了透过阅读获得的体验。庄一没有黜臭他这一点，只是淡淡回了句「那就好」。认识一周，庄一渐渐了解他的性格。

逸歌把书还给他，庄一接过时说：

「因为会造成精神压力这种理由，所以只看外国小说的偏食读者，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你不要讲得我好像怪胎一样。每个人都会在某方面特别偏食吧。喜欢的类型、喜欢的作家、喜欢的场景、喜欢的出版社。」

「……相崎呢？」

啊啊，逸歌浅笑着摇头。

「她不算，她是例外。应该说，她才是真正的怪胎。光这一周看下来也很明显吧？」

刚好就在他说句话时，门开了，怪胎气喘吁吁地到了。朴素的红色连帽衫很引人注目。她一只手里拿着大概是在自动贩卖机买来的水。

「抱歉，我迟到了。」

「又没规定几点开始。我们是连活动内容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同好会。」逸歌回。

「咦？才没那种事。阅读和谈书，很有意义的活动，不是吗？对了，庄一，我最近也重看《青年就要走向荒野》了，上次看是好久以前。旅行的青年，国外的情境，爵士乐，嗑药，性。文字本身就像音乐演奏一样在摇摆。」

庄一已经相当习惯她一口气把话说到底的长度了，但无预警从一个女生口中听见「性」这个字，还是令他愣了一下，没办法立刻回话。

「逸歌，你推荐我的史蒂芬·金也是，我打算要把已经翻译出版的那几本全看一遍。国中时我看过一本，很有趣耶。人物描写有够详细，絮絮叨叨的，我满喜欢的。我通常都是去图书馆借书来看，但有几本我都想买回来收藏在自己的书架里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走，在庄一对面的座位坐下。一坐下来，她就大喊一声「啊！」伸手指向庄一。

「安部公房的《沙丘之女》。很好看，对吧？我也有这本，还有其他作品。要我从家里带来吗？对了，社办的书架里没有安部公房耶。」

庄一和逸歌对视一眼，就像只有彼此了解的暗号般，一起笑了。她心中不存在日本小说和外国小说这条分界线。作家是谁，是哪种类型，出版社是哪间或故事舞台是什么都无所谓。怪胎这个称呼虽然不太尊重，但庄一认同逸歌说的，她阅读范围之广真的是个例外，真的很特别。

「相崎，感觉你除了睡觉之外都会一直讲书的事。」庄一说。

「连睡觉时都在讲吧，睡着后继续说梦话。」逸歌接下去。

两人出言揶揄，姬野也半开玩笑地抗议「没礼貌」。庄一感觉到，自己此刻肯定正置身于曾有人描绘过的青春之中。

三人不曾在社办外碰面聊天。不曾在中午休息时间聚在一块吃午餐，也从不曾结伴走去社团办公室。偶尔在走廊上或楼梯间遇见，也只是简短打个招呼就擦身而过。直到放学前，大家就像各自专注于工作般，分别过着自己的校园生活。

一天中午，庄一在学生餐厅看到逸歌。当时庄一坐在墙边的单人吧台座位，听见一阵大笑声从后方传来。他回过头，看到共五个男女学生围着桌子，逸歌也在里面。他说了些什么后，其他四人又爆出笑声，逸歌也配合地展露笑脸。庄一感觉自己好像撞见了不该看的场面，从椅子上起身，悄悄走出学生餐厅。

他走到中庭，这次又看见了姬野。她和三个应该是同班同学的女生坐在长椅上，一边吃便利商店的饭团一边热络闲聊。其他女生有的吃三明治，有的手中拿着看似是自己做的便当。

庄一感觉自己不管坐在中庭的哪个位置都会被她看到，就又换了地方。最后，他回自己班上吃完午餐。当然是独自一人。一个人吃着饭时，他忍不住想，在那间社办里度过的时光该不会全是自己想像出来的？自己无意识中把走在教学大楼时碰巧看见的两个人放进想像的世界，那间社办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其实两人并不在那间社办。其实在没有亮光的社办中，只有一个不停说话的男学生。就像一个设定拙劣的悬疑故事，一本内容枯燥的青春小说。

放学后，庄一比谁都早到社办。他没办法百分之百确定自己的担忧不是真的，忍不住加快前进的脚步。

在等待时，他随意从书架取下一本书翻看。文字纷纷从眼睛滑开，完全看不进去。就在他徒劳无功地看书时，响起社办门打开的声音。

「庄一。有其他像上次那本一样出场人物少的日本小说吗？啊，在那个书架上的书也可以。」

逸歌说着，就在他的老位子的沙发坐下。不管是沙发咯咯吱吱的声响，陷进沙发里的身躯，他的声音，全都是真实存在的。

庄一站在书架前挑书时，姬野也到了。她连句招呼也没打，就一股脑讲起自己对昨天看的那本书的感想。庄一看到这副情景，终于松了一口气。没事的，我的日常生活真的就在这里。

姬野提起触及小说本质的话题，是在又过了几十分钟后。

「喂，你们两个为什么会选小说啊？」

庄一和逸歌分别从正在看的书中抬起头来。她继续说：

「电影、漫画、动画、游戏、舞台剧。明明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娱乐，庄一和逸歌，你们为什么会最喜欢小说呢？」

「我不记得我说过自己最喜欢小说。」

先回答的是逸歌。

「只是，对我来说最可以消磨时间的是小说。一部电影两小时，高中生的门票一张要一千五百圆。一本漫画的价格落在四百圆左右，贵的可以贵到一千圆，但看完一本花不到一小时。至于小说，就算页数和漫画一样也可以消磨更长时间。我喜欢的是这种出色的性价比。基于同一个理由，我也常打游戏。不过打游戏眼睛会累，所以还是小说好。」

在众多娱乐选择中最常看小说的理由。庄一心想，这个回答非常符合逸歌的作风。排除多余浪费，高效能，低负担地活着。好比说，他的想法也展现在身上穿的制服上。进学校一个月，最近新生也渐渐熟悉环境，穿便服上下学的学生慢慢变多了。在这股趋势中，逸歌依然一直穿着制服。理由很简单，因为不需要挑选要穿什么。

庄一上学也是穿制服而非便服。但理由不一样，他是对自己的衣服没信心，是在意别人的眼光。他不想被擦身而过的人笑话。庄一总是会想像不幸降临到自己身上，会考虑最糟糕的情况。那些场景一幕幕栩栩如生地浮现脑海。他早有自觉，这种想像力是看小说培养出来的。庄一把这件事告诉两人。

「我是因为小说最能刺激想像力。可以在脑海中自由想像每个角色长什么模样，场景是什么画面，对话又是什么语气。我很享受这种乐趣。」

点头应了声「原来如此」的姬野则是每天都变着新花样穿衣服。她在卯足全力利用穿便服上学这项制度的同时，又说因为只有学生时代才能穿制服，每周一定会有一天穿制服来学校。今天恰巧是姬野也穿制服的日子。

「姬野，你为什么喜欢看小说？」庄一问。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庄一他们正在看的书啪啦啪啦地一页页翻过去。姬野的声线穿透轻盈的纸张摩擦声，传进他的耳里。

「因为可以让我忘记此时此刻的自己。我并不是讨厌现在的自己，只是看小说会让我有一种沉浸在另一种人生里的感觉。我非常喜欢那种快感。最能让我全心投入的就是小说，因为只由文字构成，就像庄一说的，可以自由想像。」

三人各自出于不同理由对同一样东西感兴趣，因而聚集在这里。庄一在心中想像三人走过相异的路径，最终碰头的画面。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另外两人的那一天。

「对了，逸歌，你也看很多电影吧？第一次遇见时，你就知道《天堂陌影》。姬野看很多电影这我是满能想像的，不过，听完你刚刚的理由，我就有点意外了。」

庄一直白说出自己的想法，逸歌回答：

「因为那部是黑白电影啊。看黑白电影眼睛就不太会累，所以我看很多。黑白电影我应该都还满熟的。」

「逸歌，你还真是始终如一，彻底贯彻节能省电的原则。」姬野笑着说。

聊天告一段落，三人各自回去看自己的书。没人说话，一边感受着彼此就在身边不远处，一边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偶尔会听见有人转开宝特瓶，喝饮料的声音。庄一最近才明了，原来寂静也可以带来疗愈的效果。

不久后，到了傍晚，姬野说爸妈交代自己去买东西就先走了。逸歌可能是精神无法集中了，也从沙发站起身，随意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有时候三人会一起回家，有时就像这样大家各自回去。庄一很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在这里，可以和其他人待在一块，同时也可以独处。每次一天到了尾声时，庄一总在心里想，如果可以永远待在这里就好了。

「同好会可能要废社。」

三人组中，带来大消息的总是姬野。这一天也不例外，她一踏进社办劈头就说：

「我刚有事去教职员办公室一趟，就被老师叫过去。我告诉老师我加入同好会，结果老师就叫我提交活动内容。怎么办？人家觉得我们什么都没做。」

「实际上就是什么都没做啊。」

三人的确提交了同好会的入会申请，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尽管同好会在资料上是有了三名成员，但活动内容依旧不清不楚。前面一个月都没人发现，一直放任同好会这件事才堪称奇迹。

「如果只是看看书、互相讨论，根本用不着一间社办。在学校餐厅也可以，在自习室也可以，在图书室也可以，甚至学校附近的家庭餐厅也没问题。」

「逸歌，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姬野瞪着逸歌，如此质问。

「你不要生气啦，我只是列出事实而已吧？我们需要一些必须使用这间教室的理由。必须拿那些理由去说服老师。话说回来，你们两个为什么要来这里？如果只是爱看书，去文艺社也可以看吧？」

面对逸歌提出的问题，姬野第一个回答。

「我去过文艺社一次，但那里就跟漫画研究社差不多。我到处找人搭话，后来就被嫌弃『你太吵了』，被赶出来了。」

「啊啊。」庄一和逸歌深表认同似地一齐点头。姬野大概是生气了，抄起书包就扔过来。然后，姬野把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我现在觉得这里很舒服，我很喜欢。你们两个呢？来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庄一抱着她扔过来的书包，开口回答：

「我是很爱看书，但文艺社人很多，我怕人多的地方，就选了这里。我莫名可以想像自己待在这里的模样。」

掺杂了一半谎言一半真话，未显露真心的答案。

庄一最初的想法是，就算只有一个人也没关系。自己渴望的是一个容身之处。他半放弃和他人在一起的期盼，决定死心才来到这个地方，却在这里遇见了两人。

自己现在的容身之处就是这里，他希望逸歌和姬野也一直在这里。因为他很喜欢和两人共度的时光，但要坦露这种真心话，现在还太早。

庄一把姬野的书包丢给逸歌。逸歌依旧躺在沙发上，接住书包后就一直盯着它瞧，仿佛答案就装在里面似的。他轻声说：

「我大致上和庄一一样吧。看我在这里的态度，这样说可能没什么说服力，但我在班上或其他地方可是都相当受欢迎的。」

庄一知道。每次在社办外头看见逸歌时，他身旁总有别人，而且经常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从他在这里的模样很难想像，他会有那么丰富的表情，话说不定比姬野还多。但并不是说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逸歌，大概，两个都是他。只是，如果要说哪一面是逸歌更自然的状态的话——

「讨人喜欢的感觉并不坏，但要一直去做满足对方需求的事，很累。人际关系就是这点麻烦吧，所以我想要至少有一个地方，可以不用顾虑东顾虑西的。」

逸歌扔出书包，书包又回到姬野的手上。说完一轮之后，彼此的想法都很清楚了。三人果然需要这里。我们想待在这里。那就必须准备一个足以说服外界的有力理由。

「要不要我去拉几个人进来？找几个愿意只出借人头的回家社朋友来充人数。那样就不会轻易被废社了吧？」逸歌说。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也很有他的风格。

「这样没有从根本解决问题喔，我们还是得向老师提交活动内容。」

对于姬野指出的症结，庄一也表示赞同。现在应该要思考的方向是，决定活动内容。这时，他把自己想到的办法说出来。

「把书评整理成报告定期发行如何？有点像是同好会的会刊。」

饶了我吧，逸歌哀号。

「选修课就要写报告了耶。」

这间高中是学分制，有一些课在评量成绩时不是靠考试而是靠报告。刚开学时，新生都受到「不用考试」的诱惑争抢需要交报告的课程，后来才发现报告数量非常庞大，根本比念书考试来得更费劲。

庄一不经意瞥向姬野，发现她神情认真地在思索什么。他正要出声询问前，姬野就想到主意似地抬起头。

姬野先环顾社办一圈。庄一和逸歌也跟着她的视线转动头。

她的视线落在，一整面墙的书架，一排排的书本上。然后，她才终于有了要开口的迹象。

「我们来写小说怎么样？」

3

庄一在自己房间打开笔电，瞪着空白的WORD页面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方才为提升动力泡的那杯咖啡早就见底，一直开着的收音机传出整点报时声，晚上十点了。

姬野定下的截稿日是两周后。每个人都要在那之前写完一篇短篇小说。她说要拿写好的小说作为活动成果去说服老师让同好会继续存在。

庄一看着书桌上的桌历。距离截稿日只剩下一天。原本那么充裕的时间到底都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最开头几天都耗在闲聊上了。要写什么样的故事？从什么样的视角切入？故事是哪种类型？主角是什么样的人？主题要设定成什么？三人聊这些问题聊得很起劲。

然后，提议者本人姬野认真起来，不再过来社办。她是智者，最早意识到待在这里，时间就是一直在聊天中流逝而已，写作不会有任何实质进展。

接着，逸歌也不来了。他终于采取行动后，庄一才真正开始焦虑。因为庄一一直毫无根据地认定，在姬野下一个涌现干劲的人会是自己。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和自己一起慢吞吞跑步的同伴，突然骑脚踏车先走了，太奸诈了。不对，自己甚至连跑都还没有开始跑。

接下来几天，庄一都会从社办的书架上选几本小说翻阅，试图寻找灵感。

再后来，姬野就像和不过来了的逸歌交棒似地回到社办。庄一一看她的表情，立刻就明白她的小说已经写完了。才过了一周而已。

「姬野，你写了哪种故事？」

「秘密。庄一，你还没开始写吧？这位青年，别再烦恼了。」

姬野看着庄一站在书架前寻找小说，笑了。庄一感到自己意图完全被看穿了，心里有点尴尬，便阖上小说，走离书架旁。

「我能理解你拿不定方向，但其实你只要先打开笔电，随心所欲开始写就行了。一开始会完全无法决定该怎么开头，手指沉重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可是，就算这样，只要你忍耐着写下去，手指就会渐渐变轻盈，会有一个瞬间，手自己动了喔。那感觉真的非常舒畅。」

庄一还多问了几项诀窍。姬野说自己是先大致决定故事的方向，再一边写一边填进细节。

上课时，庄一试着学她在笔记本写下灵感，但最关键的故事却没有浮现脑海。

一旦被说可以随心所欲，反而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前进才好。话说回来，庄一就是不知道该如何随心所欲，才会在学校生活中落得孤伶伶的下场。

收音机又报了一次时。晚上十一点。庄一被拉回现实，时间又陷入停滞。

其实，这并非庄一第一次写小说。刚上国中时，他不小心多买了几本笔记本，就拿其中一本来写些称不上故事的无聊文章。他还记得故事内容是在恶搞当时很着迷的奇幻小说。结果写到一半就腻了，从此搁笔不写。庄一思量着，要不要拿那些内容来改写？他随即否决了这个想法。那就像在改编过去的日记一样，他可没这种自虐的兴趣。

事到如今，还是老实承认自己写不出来算了？不如干脆阖上笔电，传讯息向姬野他们道歉？

就在庄一快掉入甜美诱惑的陷阱时，一个灵感无预警地闪现脑海。

如果想不出故事，那就写自己的事怎么样？不用到日记那种程度，就写出自己经历过的事，再添加一些幻想情节。

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呢？不知道双亲长相，在爷爷奶奶的抚养下长大。上了小学，得知其他同学都有爸爸妈妈，才发现原来自己和周围的人不一样，性格变为内向。这样一个男生在上高中后，才终于找到了容身之处。

正如姬野说的，只要决定方向后，再来就快了。庄一战战兢兢放上笔电键盘的手指，慢慢动了起来。原本沉重而迟缓的指头变得轻盈，开始飞舞。打字声不曾停歇，不绝于耳地回荡在房间中。

收音机的报时声打断了他的专注力，他把视线从电脑萤幕移开。方才太过忘我，一回神已写了一万字以上。他看向时间，已经凌晨四点了。

庄一打开社办的门时，姬野和逸歌已经在里面了。

难得连逸歌都坐在椅子上，两人手边都摆着列印好的原稿。庄一一言不发地取出原稿。姬野放心似地露出微笑。逸歌朝庄一微微点头，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写完。庄一内心充满一股自己终于能和两人平起平坐般，充实又满足的舒畅心情。不管自己写的这篇短篇小说是会获得肯定或被评为很无聊，都已经无所谓了。

「总之，我们来轮流看吧？」

逸歌朝在他隔壁坐下的庄一递出原稿。就好似圣诞节的交换礼物，庄一把自己的原稿交给姬野，而姬野的原稿就到了逸歌手中。

接下来的大约一个小时，三人安静阅读彼此的小说。先看庄一小说的姬野，轻轻噗嗤笑了一声。庄一刚才明明觉得不管评价如何都无所谓了，心里却还是有点好奇到底是哪个段落触发了姬野的情感。接下来，小说传到逸歌手里时，他也一样短暂笑了一次。

全部看完后，就到了大家轮流发表感想的时间。

「逸歌的小说，角色都很有意思。」姬野率先开口。

「对。在我们三个里面，逸歌故事里的角色是最突出的。」庄一也出声附和。

逸歌写的是黑色喜剧。故事主角是一位名叫山田芽衣的大学女生。她在一次偶然的机缘下中了四亿圆彩券，没想到居然两个星期就花个精光，最后落得失去一切的下场。

「像山田芽衣的金钱观逐渐趋于疯狂的地方，或是她不小心让周围的人知道自己中了彩券，开始遇上一堆麻烦事那里，莫名有点太写实，让人看得不舒服，但会去描写人类这种幽微的心理，也很符合逸歌的风格。」

姬野的感想，把庄一想讲的话全讲完了。他决定把话题转到姬野的小说上。

「要说风格的话，姬野，你也一样吧。你的小说感觉不太像一般的短篇。」

「没错。」逸歌也笑着同意庄一，「谁想得到这种表现手法。」

姬野的小说完全只由一男一女的对话构成。而且两人还不是面对面谈话，是利用电子邮件、手写信和便条纸这类工具间接地交流。读者可以从文字叙述中看出故事开始于两位主角用交友软体聊天，不久后，两人转为用社交软体的讯息互动，后来成为了恋人。接着，他们又改用冰箱上的便条纸对话，显示出两人开始同居，结为夫妇的过程。但先生是位军人，时光流逝，没多久他被派至战地。随着战争日益白热化，送回来的消息由于通讯环境恶化每次的间隔愈拉愈长。文字呈现出两人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

「原以为这对夫妇会就这样分道扬镳，没想到最后先生回家，两人又一起生活。故事结束在离世前的遗书，里面写着对彼此的感谢。看起来很像恋爱故事，但也有一种不只如此的感觉，很难分类。这种故事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我看得很享受。」

庄一说完感想后，姬野一脸心满意足地点头。她刚才可能有一点紧张，先喝了口水缓了缓，才这样回应：

「听你这样说我很开心。头一次看到，我就是想要读者有这种感觉。」

「你能想到这种写法很厉害，难道你不是第一次写小说？」

逸歌一问完，她就垂下目光盯着庄一的原稿，假装正在专心阅读。意思就是，正是这么一回事。她之所以会自然而然想到写小说这个办法，又比任何人都早完成，这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其实庄一对姬野的小说还有很多想说的。看完故事时的那种兴奋，仍让他整个人飘飘然的。

他在看逸歌的短篇时，脑中是一边想着这是逸歌写的故事这项事实，一边愉快看完了。在看姬野的短篇时，一开始他也是抱持着相同的心态，但回过神来才发现，后半段自己完全投入了故事本身，是以一个读者的立场看得聚精会神。质朴又偶尔流露幽默的文笔从头到尾都深深吸引住他，等到看完后他才终于想起，这是姬野写的故事。

实际动手写过，就知道写小说这件事暴露自身内在的程度可不是一点点而已。每敲出一个字，外层的表皮就逐渐脱落，平时隐藏起来的部分就慢慢显露出来。

庄一迷上了姬野的故事，深受那些展露出她内在的文字吸引。他很想看更多她写的故事。或者是，至今写过的故事。

「庄一，你的故事偏向私小说吧？」

注：二十世纪日本文学的一种特有体裁，基于作者自身经验，以自我暴露的方式叙述。

庄一还没来得及问她以前写过哪种小说，姬野就先道出感想。两人的小说都讨论过了，最后轮到自己暴露内心了。

自己写的，是在这里的日常。一个总与他人格格不入的高中生，走进偶然发现的同好会，和在那里相遇的两个人建立好交情的故事。时光就在相互分享彼此对电影、小说或漫画的感想中漠然流逝。一直到最后三页才透露原来两人都只是主角在脑中描绘出来的想像，最后，主角就这样只身离开了同好会教室。庄一如实描述出以前曾想像过一次的情况。

「那些高中生待在社办的场景有成功呈现出欢快的青春气息，因此结尾的那股惆怅感就很有效果呢。」姬野说。

「我们三个写的类型都不一样，没办法评定优劣，但我认为庄一的故事读起来最流畅，我个人挺喜欢的。」

「嗯，这一点我也赞同。」

主角待在社办所获得的那种充实和幸福，其实完全反映了庄一自身的心境，他也是想透过这部作品向两人传达谢意。用嘴巴说太害羞了，写信又过于老派，所以庄一选择了小说。

「你放心，我们不是你的想像喔。」逸歌直直望进庄一的眼睛，语气不带任何嘲弄。庄一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只简短回「说的也是」。

在写完短篇时，庄一知道自己过去一直怀有的那种恐惧消失了。而且，这一刻他也真切感受到——这里就是，我的容身之处。

过了一会儿，姬野一边收拾三人的原稿，一边站起身。

「我拿去给老师看。这样应该就能呈现出活动内容了。我想顺利的话，就可以拿到正式的同好会活动申请文件，你们好好期待吧。」

在等姬野回来时，庄一和逸歌单独相处。庄一的思绪飘回昨天执笔时自己的感受。手指轻巧动起来的瞬间。好想快点把脑中的文字打出来，无奈手指却跟不上脑袋的速度，就连那种焦躁都充满魅力的时间。

逸歌似乎也在回想这两周的写作过程，不久后，他开口这么说：

「我过去尝试过各种事，都很快就腻了。不过，这个好玩。」

「嗯。一开始我很害怕，很不安，但实际动手之后才发现很有趣。」

「既然都开始写了。要是申请通过，就继续写下去也不错吧？」

逸歌转向庄一说：

「也投稿看看好了，征文比赛，像是新人奖之类的，应该不少吧。你不想知道吗？自己的妄想可以在这个世界上走到多远。」

看来他比庄一更热衷于写小说，而庄一也没有理由拒绝逸歌的邀请。他是开心的。原本只存在自己脑海里的想像，透过书写逐步在外界创造出一个世界，庄一首度体会到这是多么愉悦的事。他萌生了一种渴望，想要累积更多由自己产生出来的文字、对话、场景和故事。

还有，他也还想看姬野写的故事，想触及更多从字里行间中浮现的她的内在。这个念头他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却是货真价实的真心话。

「久等了。」

社办的门开启，姬野回来了。她笑容可掬，手高举起一张纸。

后来，三人第一次一起去外面，在学校附近的家庭餐厅开庆功宴。

在庆功宴要结束时，他们也决定了要将原稿投至何处。

三人没等投稿的结果出炉，就接着决定要写长篇小说。截止日是八月三十一日，这天也是暑假的最后一天。定在这天不是单纯因为月底，而是新人奖的截止日期正好就在那一天。

「起承转合、序破急、守破离，还有三幕剧结构。小说好像还是有固定模式的，我们先反复练习一下如何？」

注：源自日本雅乐的概念，用在戏剧或文字作品结构上时，相当于三幕剧结构。「序」相当于起承转合的「起」，「破」相当于「承和转」，「急」则相当于「合」。

注：源自禅宗的概念，三个字描述出日本茶道、武道等技艺的习艺过程。「守」是遵守教条，勤练基本功直至熟练的阶段，「破」是打破一些规范限制，顺应情况灵活运用，「离」是超越所有规范的限制，自创一格。

逸歌带来几本他最近买的创作方法相关书籍。姬野伸手拿了一本，脸上克制不住似地浮现笑容说：

「我们三个里面会不会有人出道当上小说家啊？那样就有趣了，不是吗？我们来比赛，看谁能最快成为小说家。然后呀！写出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小说。」

在三人中，带来大事一向是姬野的职责。庄一有种预感，自己的青春时代在这一刻，产生了决定性的变化。我们三个要写小说。而且要投稿，期望获得他人的认可。三人不再只是畅聊自己喜欢的小说、电影、漫画或动画，而是已经站到创作那一方了。

暑假头几天，三人聚集在社办里，各自打开笔电写作。但冷气坏了，那个环境实在令人难以集中精神，就没人再来社办了。原以为放长假了，大家见面的频率会因此减少，出乎意料情况并非如此。

并没有谁特别提议，但三人每周都会找个地方聚一次，彼此报告稿子的进展，闲聊最近看的书或电影。有时在家庭餐厅碰面，有时也会轮流在其中一人家里集合。

最方便大家集合的是姬野家，次数自然也就比较多。姬野突然带两个男生回家，她妈妈出言取笑，姬野耳朵都红了，气鼓鼓地啧了一声。看见她在自己家里最真实的模样，令人感到很新鲜。

要是执笔遇上瓶颈，三人也会一起出门转换心情。去没什么人知道、空荡荡的市民游泳池泡在水里一整天。三人会比谁游得快，最慢的人在回家路上要请吃冰淇淋，这成为了他们的惯例。逸歌和姬野各输一次，庄一则输了两次。

暑假结束的一周前，庄一写完了长篇小说。分量大约是十万八千字左右。他不知道这个字数算多还少。从阅读上的感受来判断的话，他感觉稍微少了点。但已经达到主办单位对新人奖规定的字数了。

与预料相反，庄一第一个完成。他上次动作最慢饱受焦虑折磨，却没想到最早写完也有最早写完的不安。其他两人说不定是用比自己更为深刻的态度在刻划作品。

庄一现在有空了，一天，姬野说希望他帮忙自己在图书馆找资料。尽管三人常常聚在一块，但仔细想想，这可能是第一次单独跟其中一人碰面。

姬野御用的那间图书馆位在车站共构的购物商场最高楼层，庄一也去过几次。他提早抵达，在一排排书架之间闲晃时，雨点开始敲击窗户。下一次他再看向窗外时，外头已是倾盆大雨。

「久等了。」

庄一回头，面前站着淋成落汤鸡的姬野。冷气房里的凉风毫不留情地袭击她穿无袖洋装的身体。两人一对上眼，她立刻就打了个喷嚏。她大概是要确保飞沫不会喷到庄一或四周存放的书本，一边蹲下一边面向地面打完喷嚏。她完全没发出声音，只是身体微微向上方弹了一下。

「庄一，帮我找有关『熊的生态』的资料。」

「等一下，不对吧。在那之前你得先擦干身体，不然会感冒的。」

「雨超大的。是太阳雨，很漂亮。我真想描写那种天空啊。我刚刚应该要拍照的。不对，要是拍了，说不定我就满足了，反而不会再去回忆。还有，大家匆忙奔跑的画面很有意思，就好像在闪躲炮弹一样。」

姬野好像在听庄一讲话，又好像没在听，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不确定这种举动会不会过于亲密，但姬野已经开始穿上外套了。她才一说「谢谢」，又立刻半蹲向前弯低，打喷嚏时没发出声音，只是全身弹了一下。

「你最好也擦一下头发。」

「没关系，淋雨而已。而且我正在写的故事背景就在森林，反而有种来得正好的感觉。既然置身大自然里，一定也会下雨吧。人类真有趣，不亲身经历一下就会立刻忘记。我好久没有淋雨淋到这么湿了。」

姬野抛下一句「那就麻烦你了。」便朝其他书柜走去。看来除了熊她还找其他资料吧。

庄一先做完自己想到的一件事，才去帮忙姬野找书。他挑了三本有关熊的生态的书后，就去找姬野。他一眼就看见正穿着自己外套的姬野。她站在书架前，正在看书。

姬野注意到目光，转向这里。她看见庄一拿在手上的东西，惊讶似地微微张开嘴巴。庄一把熊的书拿在手上，率先递出毛巾。

「楼下有一间便利商店。这是擦手巾，比较小条。你先擦一下。」

「你去买的吗？」

「反正不是偷的。」

庄一回以玩笑话，但姬野的反应很淡。她似乎还在震惊庄一离开图书馆去楼下便利商店买毛巾回来的事实。一滴水珠从姬野的发尾尖端滴下来，落在肩膀上。

「你不先用毛巾擦头发，我就不把熊的书给你。更何况，你要是不先擦干，你头发滴下来的水会把书弄湿，让书受损，所以你就用吧。」

庄一语气坚决地再三劝说，姬野接过他递来的毛巾。然后微微笑道：

「谢谢。」

暑假结束，所有人都完成了长篇小说。才投完稿，短篇小说的评审结果正好公布在新人奖专用网页上。在通过初选的一百五十七人中，赫然发现三个人的名字。庄一不敢置信，重新载入网页好几次。结果都没有变化。一个都不漏，所有人都晋级了。

其他两人都没有表现出强烈的反应。虽然并不是完全没有一丝喜悦之情，但也没有高兴到跳起来或伸手击掌。庄一也仿效他们静静品尝欣喜。当天晚上，庄一偷偷把公布评审结果的网页列印下来，收进抽屉里。

到了九月底，新人奖专用网页公布了通过复选的人选。晋级的只有逸歌，但他的名字也没出现在决选名单中。尽管如此，庄一他们仍写作不辍。

校庆快到了，三人尽义务般地做了一本小册子。他们从素材网站上借用版面设计，把三人至今写好的作品编辑成一本简单的小册子。他们心里很清楚谁也不会特地跑来位处学校边缘的同好会翻阅小说合集，因此只透过列印装订服务制作了最低订购量十本。

三人轮班，由每次轮到的那个人守在同好会，其他人就各自去逛校庆。逸歌和不知何时交到的女朋友一起逛店，姬野则和朋友一起玩。庄一先去文艺社看他们展出的漫画和插图，又去其他班开的店买炒面当午餐。除此之外的时间他几乎都待在社办，然而不可思议的，他并不感到寂寞。

到了下午，两人都来到社办，结果最后是三人一起过的。

校庆结束隔天，先前投稿的长篇小说新人奖公布了评审结果。那家出版社同时公布了通过初选和复选的人选。

在初选名单上出现了三人的名字。

然而，在复选名单上，只少了庄一的名字。

时序迈入冬季，在校庆前开始执笔、投稿的另一个长篇小说竞赛公布结果了。庄一的作品连初选都没有通过。当时三人已开始各自投稿其他新人奖，虽然约好在最终结果出炉前都先不回报，但看两人的神情，庄一立刻明白他们都过关了。这次也只有自己止步于此。

社办里经常响起有人敲打笔电写作的声音。大家真的想集中精神写的时候，就不会过来社办，所以基本上就算对方正在写作，要找对方闲聊也是没问题的。今天是姬野在写。她写了一阵子后，喝口水，就又埋首于执笔中，简直就像运动一样。

庄一也早就打开了笔电，却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逸歌从书架取下一本书，在沙发上看得入迷。

「你们两个，是怎么挑选要投稿哪个新人奖的？」

姬野和逸歌立刻停下手边的事，看向庄一。问这个问题，就等同于承认了自己在初选落选的事实。两人当然也都听懂了吧。他们身体略微绷紧，思考着该说什么才好，令人感激的是，他们只回了简单的回答。

「我是看写完的这部小说是什么类型来决定，找大量出版同类型作品的地方。我每次都写不同风格，要搜集资讯有点累人就是了。」

确实，姬野每次都会变换类型。这次写自己都尚未体验过的上班族恋爱场景，下次就换去写儿童文学中常见的冒险小说，她随心所欲地在不同类型中跳来跳去。只要看她写的作品，就能立刻知道她前阵子看了哪类书因而深受影响。

「我是挑自己喜欢的出版社或品牌，我又不像姬野那样可以写各种类型的故事。」

逸歌的作品几乎都偏向悬疑、恐怖或推理，弥漫着诡谲的氛围。出场人物都各有怪癖，性格独特，这一点很有意思。逸歌很擅长塑造出好似真有其人但其实不存在的人物。这是自己做不来的。

从春天开始写作以来，庄一一直持续在写青春小说。更准确地说，自己只有办法写这个。别说是接吻的触感了，自己就连小手牵起来时的温暖都没体验过，哪有办法写恋爱小说；推理小说似乎得在埋伏笔特别下工夫，自己没信心；而自己对科学知识的涉猎又没深到足以撰写科幻小说。用消去法想过一遍后，自己能写的始终唯有比较接近自身生活体验的青春小说而已。

姬野的执笔似乎告一段落，她「嗯～」了一声伸展身体，低声说：

「总之，收存好了。」

「收存？」庄一问。

「哎呀，就是把放进各种灵感的故事大纲存档而已。我只有大纲会放在需要密码的资料夹里。因为这个要是被人看到最难为情。」

「原来如此，所以才说收存。」

看来她今天不是在执笔，而是在拟定大纲。

逸歌阖上书，从沙发站起来。

「这方法真不错，我也这样做好了。对了，你设什么当密码？」

「告诉你就没意义了吧。」

「提示一下嘛，你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吗？」

「对。我在这间社办里立刻就决定了。是活下去不可或缺的东西。总是在身边的东西。我老是忘东忘西的，才决定用这个当密码。」

再多提示一点啦，逸歌缠着她追问。姬野一脸不耐烦地瞪着他。庄一看着两人互相打闹，蓦地又萌生出无谓的疏离感。这两人未来一定会持续进步吧。每写完一部作品，就朝三人最初许下的成为小说家这项目标扎扎实实地更靠近一步。

那天夜里，庄一做了个梦。在社办里，其他两人并排坐着正在看庄一列印好的小说原稿。不久后，逸歌叹口气说「只有这种程度啊。」丢下原稿。庄一求救似地看向姬野，但她一言不发地把原稿放到桌上。

庄一继续写小说。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两周就写完了一部长篇。他不知道故事是否精彩，但这个速度毫无疑问是前所未有的。自己说不定要在被焦虑驱使时，才能发挥出百分之百的能力。不希望被两人抛在后头的念头，化作了强烈无比的原动力。

那一天，庄一和姬野在社办待着。两人一看见迟来的逸歌，都惊讶到说不出话。「嗨。」逸歌一如往常简短打招呼，右侧脸颊异常红肿。

「你怎么了？」

面对姬野的疑问，逸歌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一边戳自己的脸颊一边回答：

「我被女朋友甩了。她揍的。」

「你到底是做了什么？一个女生居然揍人，事情肯定很严重吧？」

「怎么说咧，感情纠纷？」

他在老位子的沙发坐下，不知道什么缘故，从他身上感受不太到心痛之类的情绪。别说心痛了，他反倒是一脸满足，简直像获得了什么好东西一样。听见逸歌接下来那句话，庄一知道自己的推测没有错。

「原来在那种局面下，女生不是打巴掌，是会揍你一拳。这真是一个超棒的发现，很有参考价值。原本卡住的那个场景终于写得出来了。」

「逸歌，你该不会是为了写小说才激怒她的吧？」

「如果你有想写的场景，姬野，你也会想办法去取材吧？」

「低级。」

逸歌突然在校庆前交了女朋友，就是为了这一天吗？就因为他想搞清楚惹火恋人时，对方实际上会做出什么举动？一切都只为了他想写的场景吗？自己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庄一深受震撼，好一阵子后才发现自己陷入了沉思之中。

庄一回过神，抬起头，正好和逸歌四目相接。

「干么啦，庄一，连你都要教训我吗？既然这样，之后让你们看我的作品。你们要是说故事很精彩，就算你们输了。」

庄一回家后，就把自己写完的那部长篇删除了。他意识到，自己都搞不清楚是否精彩的作品，根本不可能让其他人感到精彩。至少与逸歌写的故事相比，自己的小说肯定差了好几截吧。

删掉后，庄一整个人变得像空壳一样，内心惶惶不安，自己会不会就到此为止了，会不会以后都写不出来了？没想到结果与担忧相反，一小时后，他又坐在桌前，打开笔电开始写作。看来自己也挺疯的。

寒假第一天，庄一他们从东京都心搭一小时左右的电车，来到一间游乐园。一半是来玩的，另一半则是为了姬野的取材。她拖着两人永无止尽地反复坐上同一项游乐设施，庄一和逸歌中途受不了了，去附近的长椅坐着休息。

走路时没有特别感觉，一旦坐着不动就感到冷。嘴里呼出的白色雾气，好像也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愈来愈浓。

买来暖身子的罐装咖啡也快喝光了，逸歌已经在喝第二罐热可可了。

「我们多半都是在取材，很少单纯去玩呢。」

「毕竟我们三个会在学校外面碰头，也是开始写小说后才有的事。真没想到我们居然会持续写这么久。」

「会吗？我倒觉得就会变成这样。写作时那种独特的高昂心情。把自己的想法和妄想，搭载着文字实体一点一滴输出的感觉。这些文字触及某个人眼睛的瞬间。只要尝过一次这种滋味，就会欲罢不能。我们每一个都是这样而已。」

自从第一次写完短篇小说那天，三人就产生了决定性的改变。因为三人发现了沉睡在自己体内的创作欲望。

逸歌继续说：

「我忘记姬野什么时候说过，我们体内有一只创作的野兽，有些瞬间它会突然跃出表面。」

「创作的野兽？」

「对。它常常饿着肚子，在完成作品时会短暂获得满足，但马上又会感到饥饿，只好吃下日常生活中的大小事，设法将其转化为创作的养分。它压抑不了渴望创作的冲动，愿意为创作付出各种牺牲。」

住在自己体内的野兽。每当它发狂，我们就忍不住要创作。

「当创作的野兽跑到表面时，那个人的言行就会开始脱离常识，做出他人看了无法理解的行为。现在的姬野就是个好例子。她一直坐那个云霄飞车已经整整两小时了。有哪个人和朋友来游乐园玩会这样安排时间的？」

逸歌笑着喝光手中的热可可。

庄一试探着问：

「逸歌，你之前惹怒女生让她揍你，也是出于相同的理由？」

「没错。是创作的野兽逼我做的。创作的野兽绝对不会服从。它连饲主的手都咬，硬把人拖到外面去。」

自己体内也潜伏着这种怪物吗？

「我并不是说我们几个有多特别，每个人都喂养着创作的野兽。哪天正好遇上一个契机，它就会跃出表面。渴望获得认可，渴望获得赞美，渴望做出好东西，渴望做出自己喜欢的东西；渴望替平凡无奇的自己创造一个存在意义。渴望在死前留下什么东西，渴望刻划下活过的证明。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理由。」

不断有游客从庄一他们面前走过。一对夫妻带着闹脾气喊着不想回家的小孩。一对情侣走路时不停变换姿势，一下挽手臂，一下牵手。穿着制服的女学生走成一横排。扮装得很开心的男女四人。

望着来往的人们，「喂」，逸歌又主动开口。庄一心想，他今天话特别多。说不定是因为要是不讲话，注意力就又转回寒冷上。

逸歌的问题出其不意地直捣心底。

「你觉得姬野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庄一立刻回答。

他暗忖，或许有点太不自然了。庄一立刻就明白，这个话题不是要用来避免感觉寒冷的。你觉得姬野怎么样？

从来不曾触碰的话题，但他一直明白总有一天会触碰到的话题。

自己是从何时开始特别在意她的？把她视作一名女性、一名异性，意识到她在自己身边，是从多久之前开始的？

要回想起喜欢上另一个人的瞬间，就像要叙述自己作的梦一样，并非易事；但庄一能清清楚楚地回想起那个瞬间。第一次看了姬野写的小说那次。自己看她的故事看到入迷，借由小说触及到她内在的温暖，因而喜欢上她。

「啊，抱歉。没事。」

逸歌这么回，庄一没有勇气去看他此刻的表情，也没胆量反问。逸歌，你呢？你觉得姬野怎么样？

我喜欢她。要是这样老实回答，情况会变成怎么样？这份关系会产生何种变化？自己不希望现在的关系遭到破坏。至少，不希望那个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逸歌善于看穿他人。庄一第一次踏进社办时，内心也被他看透了。尽管他嘴上没有说，但说不定自己等同于已经回答了。变化，说不定早就已经开始了。

两人待在姬野身边时，庄一总忍不住想，自己跟逸歌谁更适合她？逸歌毫无疑问拥有自己缺乏的东西。对小说的执着，写作的才能。尽管现在看起来还不明显，但似乎终有一天会领悟到两人决定性的差距。最近在分享对彼此小说的感想时也是，感觉上比起庄一的作品，姬野讲逸歌作品的时间总是更长。写作具有显露自身内在的魔力。逸歌暴露出来的内在引起了姬野的兴趣。

「久等了。」一道声音响起，庄一抬起头，是姬野回来了。大概是一直待在云霄飞车上吹风的缘故，她鼻头发红，头发朝左右两侧乱翘。即使置身冬季，她仍是如此纯真无邪又美丽。是从哪一天起，自己每天光能够见到她就心满意足了？

「抱歉，那边还有一个我想坐的游乐设施，你们两个想怎么样？要继续在这里休息吗？」

「再继续待在这里会冻死，我也去。」

逸歌率先站起身，接着回头用眼神询问，「你要怎么样？」看起来像是义务的询问，似乎也带了点挑衅的意味。

庄一赶紧跟上两人。

4

高中生活的第一年画下句点，进入春假后，庄一收到了去年投稿的几个新人奖的讲评。他想过干脆直接扔掉别看，却仍是下定决心看了一遍。

「文字架构条理分明，但缺乏个性。」、「基本设定和故事非常似曾相识。希望再多一些对人物的刻画。文笔优美，洋溢着青春朝气。」、「有几处可见受其他作品影响的痕迹。文字流畅易读。」、「别害怕原创。所谓原创就是把既有的东西重新组合，端看如何处理而已。文笔算是及格了。」这些评语都差不多。庄一真实感受到至少有一个人看过了自己的作品，同时也体认到自己的实力一年来都没有长进。

春季截止的某个新人奖，三人都已投稿作品了。接下来锁定的下一个新人奖截止日在七月。时间上有了余裕，三人决定久违地以相同主题写短篇。姬野选定的主题是「春天」。主题单纯，就相当考验个性和原创性了。

庄一虽想动工，但那些讲评在脑海中萦绕不去，迟迟没有进展。他硬挤出灵感的结果，是写了一个在因为气候变迁一年到头永远都是春天的世界里逐渐开展的青春故事。一个似乎随处可见的故事设定。小说都还没写完，就连他自己也晓得注定是篇平平无奇的作品。

其他两人与去年相比都有显著进步。逸歌在角色塑造上更具真实性，姬野虽然依然有设定奇特到无法分类的老毛病，但故事看起来更流畅了。庄一曾在文艺杂志的名人对谈上看过一句话，「短篇小说是会如实反映出作家实力的文类。」庄一与两人之间的差距明显拉大了。他们似乎也察觉到庄一状况不好，短篇小说的感想分享只有寥寥几句就结束了。

「庄一，你写的故事，我很喜欢喔。」

姬野对着正假装在看书低着头的庄一这么说。逸歌去外面买饮料了。

「庄一，你总是以温柔的世界作为背景，来书写身边的故事吧？或许也有人会认为都没有反派出场故事缺乏高潮，但我认为有这种世界存在也很好。清楚表现出你的性格，我很喜欢。而且文字读起来很流畅。」

在两人独处的社办里，她出言如此鼓励庄一。「谢谢。」庄一小声回应。仿佛只要再多说一个字，自己对她的感情就会满溢而出。

她说喜欢自己的文字。现在，要是回以同一句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姬野。」

「嗯？」

我也喜欢你写的文字。

喜欢你描绘出的故事。

一直写作不辍的你，我——

「没事。」

「你干么啦。」

呵呵，姬野笑得似乎有些害羞，但没有继续追问。

开不了口，舌头怎么样都动不了，庄一想像不出在那之后的剧情发展。

没多久逸歌就回来了，宣告独处时间结束。接下来就和平常一样，度过属于三个人的时光。大家打开姬野的笔电，并排坐着看电影。

庄一回家后立刻坐到书桌前。就像在发泄现实中没能实现的某种心情似的，手指激烈地敲打键盘。

春假结束。庄一走向社办，从书包中取出列印好的原稿。顺利升上二年级这项事实早被他抛到脑海角落，现在满心都只想赶快听听他们对这份原稿的感想。

好久没写出这么有自信的作品了。原稿尚未完成，只写到一半，但他深具信心到即使只有半成品也希望让别人过目。他好想快点看到逸歌和姬野看完这一章后的反应。

别馆静悄悄的。毕竟才刚刚放学，不光是社办，他说不定是第一个过来这整栋楼的。

庄一走到社办前，里面传出交谈声。看来其他两人已经到了。

他再次检视手中列印好的原稿。没有缺页。错字也尽可能都挑出来了。

他甚至还先在脑中决定好要怎么向两人开口，反复想像。我写好新作品的一章了，想听听你们的感想。这样问应该行吧？两人肯定不会拒绝的。

他伸手握住门把，就在这时。

逸歌和姬野的对话内容隔着门板传进庄一耳里。他没进去，就站在原地聆听对话。

「喂，庄一快来了。」

「没关系吧，还没结束。」

「不行。我不想破坏这个属于三个人的地方，所以不可以在社办。饶了我吧。」

「胆小鬼。」

庄一宛如触电般瞬间松开门把上的手。每一次当他感受到两人似乎在社办里有什么动静，舌头就愈来愈干，愈来愈麻。不久后，耳朵深处有股奇特的压迫感袭来，他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心跳震动全身，双臂忽然使不上力，原本拿在手中的原稿差点就掉下去了。别动，头脑中有声音在大喊。别呼吸、别被发现、别吞口水，不要有任何动作。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完全没有发现。

他并非毫无预感。不能说完全没想过两人会发展成这种关系，可是绝对没想到会是在今天知道这件事。

庄一摆动麻木无感的双腿，怕被发现似地悄悄从社办门口走远。下阶梯时，他的脚步慢慢加速，整个人好像飘浮在半空中，拼命逼迫难以迈步的双腿向前，就像在梦境中拼命逃跑时的状态。

他跑出别馆，樱花花瓣乘风贴到脸上，这，就是现实。

枝叶换上新绿的五月，社办里，姬野缓缓举起手。庄一和逸歌停下写作的手，转头看向她。

「我想去爬山。」

「去转换心情？还是去取材？」

庄一问，她回两个都是。

「我正在写一位少年在山上遇难的故事，但我想要更深入地描写细节时就卡关了。只要实地走一趟，我一定就写得出来。我肯定。」

「你彻底被影响了，还真好懂。」

逸歌一说，姬野就难为情地坦率回「嗯」，从书包掏出一本书。那不是文库本也不是单行本，而是尺寸和漫画单行本一样的平装小说。书名是《爱着汤姆·戈登的女孩》，作者是史蒂芬·金。从两人的对话听起来，八成是逸歌借给她的书。这样说起来，第一次遇见两人时，姬野也正在看逸歌借她的史蒂芬·金的书。

「是少女在森林遇难后独自求生一周的故事。充满想像力，真的很棒。可能是史蒂芬·金的作品中我最喜欢的一本。总之，我也想写这种故事。」

姬野说到一半逸歌就滑起手机，等她差不多讲完时，逸歌就出示附近山区的搜寻结果。两人的互动默契无间。

「这里应该不错吧？影菱山。距离算近，也不会太高，当作健行去走走也没问题，用来掌握情境也足够了吧？」

在地点决定后，日期和时间也迅速定案。本周六，八点在车站集合。在细节一一确定的过程中，庄一脑海里浮现出自己等在车站，姬野和逸歌同时并肩走来的身影。

两人没有要向庄一坦承的迹象，庄一便也打定主意不问。但他就算逃避面对，却也没办法真的当作没这件事。不管最后是透过什么方式，有一天肯定会知道的。两人就是迟早会变成这种关系。逸歌拥有自己缺乏的东西。魅力和才能，也可以说是个性。庄一欠缺的那片逸歌的拼图，和姬野拥有的那片拼图形状吻合。那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自己必须赶快想办法接受才行。要不然，两人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态度不太对劲。

这时，姬野想到什么，转向这边。

「庄一，你可以带数位相机吗？我想拍很多相片。」

一个词蓦地闪过庄一脑海。支持。对，就是支持。我应该支持这两个人。那是我的职责。他终于能够为自己心里的情感命名。

「我知道了，我会带去。」

前一天下雨。庄一原以为计划可能会因此取消，但夜里乌云飘离上空，隔天放晴了。三人相互联络过后，决定按原计划前往。

庄一正好在约定时间抵达，姬野很快也到了。她风衣下穿的是运动服，头上戴登山帽，背着双肩束口袋，打扮得还挺有那么一回事的。和姬野一比，自己穿得好像有点太简便了。还有，她身边并没有逸歌的身影，他之前还擅自认定两人会一起过来。

「逸歌呢？」

「不晓得。应该快到了吧？对了，你带了数位相机吗？」

庄一打开背包，把相机拿给姬野。正好在这时，三人平时联络用的聊天群组有一则新讯息。是逸歌发的，他说，「我睡过头了，你们先出发。」

「他应该会坐快车追上来，我们就搭区间车慢慢过去吧。」姬野说。

两人穿过剪票口，上了电车。正巧看到有两个人的空位，抵达目的地前的车程就成了相机使用方法的教学时间。庄一教完一轮基本知识后，刚好到了要换车的车站。

两人从那里再坐一个半小时左右，抵达目的地。他们一走出剪票口，就看到正听着音乐等候的逸歌。看来他坐快车追过两人了。逸歌发现庄一他们走近，拿下耳机说：

「太慢了吧，你们是睡过头了喔？」

庄一朝逸歌的肩膀揍了一拳，姬野则踢他的膝盖。逸歌反省，向两人郑重道歉后，三人一起朝登山口走去。

由于昨天下雨，山路泥泞。有阳光照到的地方还算好走，阴影处不先看好落脚的地方就可能踩到烂泥巴滑倒。水珠从树叶滑落的悦耳音色响彻四周，那是唯一的安慰了。

姬野走在最前面，屡屡停下脚步拍照，她像要净化体内般深深地呼吸，全心全意享受健行的乐趣。

三人爬了一小时左右，来到一个供游客休息的开阔区域。有几名登山客也在那里喝水吃东西。只可惜几张木头长椅都湿答答的没办法坐。湿透的落叶层层堆叠地黏在上面。

「到山顶只剩一半左右了。」逸歌说。

「分成好几条路线。」

姬野指向附近竖立的地图看板说。

仔细一看，的确分成三条路线。看起来每一条最后都会抵达山顶。地图上还贴心标示出每条路线的难度。

「上面说，左边那条路最长但平缓起伏少，适合初级者。右边那条距离和起伏程度都适中，是给中级者走的。正中央那条距离最短，但要经过被称为『马背』的陡峭悬崖，是进阶路线。」

现在好像还连得上网络，逸歌念出网站上导览地图写的资讯。庄一和逸歌转向姬野问，「要走哪一条？」她的取材是今天过来的目的。她思考几秒钟后，作出结论。

「我们三个分头攻顶吧。这样可以获得更多资料。逸歌、庄一，拜托你们在路上拍照喽。我走正中央那条，庄一走右边，逸歌走左边。」

「等一下。正中央那条最危险吧？我跟逸歌的体力比较好，那应该是我们其中一人……」

「你放心。而且我们三个里面，是我穿戴得最齐全。再说，正中央应该最适合取材，景色变化看起来也会比较丰富。」

庄一不免担心，逸歌把手搭在他肩上，摇了摇头，死心吧，她就是这种人。

三人休息过后，就按照姬野的提议分头行动。庄一留到最后，他注视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身影。逸歌走在坡度平缓的山路上，姬野迅速爬上斜度很大的阶梯、不断前进。他很想叮咛她「小心点」，但擦身而过的登山客向他打招呼，他便错过了时机。等两人的身影都完全看不见后，庄一也出发了。

第一个到山顶的是庄一。考量到三条路线的难度，最先抵达的应该要是姬野，她却还没到。可能是因为她过来路上一直在拍照吧。

庄一在山顶的广场乘凉了一会，看见姬野坐在登顶纪念碑的底座。他直直走过去，在脑中想像走到一半时她转过头对自己说，「有够慢的。你是睡过头了吗？」

久等了，庄一出声搭话，没想到回过头来的那个女生是别人。她们身上穿的风衣很像，庄一不小心认错了。庄一慌忙道歉，但女生似乎认为庄一很可疑，立刻移动到远处。

「在山顶搭讪？你胆子变大了耶。山会改变一个人这句话说不定是真的。」

一回头，是逸歌。他一边试图平缓呼吸，一边喝水。逸歌环顾四周，庄一知道他是和自己一样在搜寻姬野的身影。

「那家伙还没来？」

「可能是太投入取材了。」

「……不会连『遇难』都要取材吧？」

「你别开这种玩笑。」

庄一和逸歌看向彼此。心神不宁的沉默流过两人之间。为了打破沉默，庄一正想说些什么，但逸歌抢先开了口。

「再等三十分钟，要是她还不来，我们就下去找她。应该会在半路遇上。」

「好。」

「你不要这么担心。她等会就会一脸若无其事地上来了。」

姬野没有来。

两人一边呼喊她的名字，一边沿着山路往下走。只有他们呼喊的回声空荡荡地传回来，没听见姬野的回应。

「手机有讯息吗？」

「没有，但有讯号。」

他们再往下走，险峻岩群映入眼底。往下一看，山壁几乎就像一面墙，正是称作马背的那道悬崖。两人特别留意潮湿的岩石，慎重踩稳每一步，仍是脚滑了好几次。

「冷静点，庄一。你速度太快了。」

「可是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没遇到她实在很奇怪。」

两人越过马背后再往下一看，树林的后方，隐约可见先前那块开阔的休息区。到现在还没看到人，真的不对劲。

「她说不定是觉得太危险，改走别条路线上去了。又刚好跟我们错过，现在人已经在山顶了。」逸歌说。

「那我们回山顶。」

以防万一，两人先走到休息区，再从那里分头沿着另外两条路线上去。庄一先到山顶，逸歌迟了一点也到了。她没有在山顶。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登顶纪念碑旁的大时钟已经指向傍晚四点半了。眼看夕阳逐渐朝山脊下沉，其他登山客也变得稀稀落落。其中一名男性看庄一和逸歌的模样不太对劲，主动搭话。两人说明事情原委后，男性露出莫测高深的神情，对他们说：

「应该要报警或通知消防队。如果是马背那条路线，就算从哪里滑下去也不奇怪。必须要请搜救队。」

搜救队、报警，这些词汇震晕了庄一的大脑。直到刚才为止，三个人明明还在一起。自己明明还看见她活力充沛上山的身影。明明应该不会出任何问题，三人在这里会合后，回程还打算一起去附近泡温泉流流汗的。

庄一全身僵住无法动弹，逸歌代为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隔天早上，在距离马背崖底几十公尺的位置，发现了姬野的遗体。

5

面前躺在棺材里的遗体，仿佛随时都会醒过来似的。以前在许多小说或散文里都看过这种描述方式。在看见沉睡的姬野时，庄一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她被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完全感受不到死亡的氛围，她没有呼吸这件事真的叫人不可思议。她再也不会醒过来，永远都看不到活生生的姬野了。一个念头闪过庄一的脑海，在自己懂事前就过世的双亲，也曾一样被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吗？

仪式结束后，逸歌在这栋建筑物的入口和姬野的双亲交谈。逸歌深深一鞠躬，姬野的妈妈像是想阻止他似地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接着换姬野的双亲低下头。自己明明也应该过去那里，双腿却怎么都不听使唤。

当广播响起「接下来请移步到火葬场」时，庄一终究是逃跑了。

整整两周后，庄一才终于能够正常上学。上课，回家，最近光是这样就几乎耗尽他所有体力和力气了。

他仅仅是靠近社办所在的别馆就会心悸。自从姬野过世后，他一次都没能踏进去。

失去了重要的人和容身之所，自己却还是会肚子饿，还是会想睡觉，一到该上学的时间就会自动醒过来，他打从心底讨厌这样的自己。

那之后他也不曾写过小说，就连写报告都有困难。用电脑输出文字这件事本身，就会促使庄一想起她。

创作是什么？庄一稍微有点懂了。

创作归根究柢就是一种奢侈品，失去从容时根本玩不起。要是有人在这种情况下依然会想写作，那他一定不是人。

等他回过神，暑假已经过完了。暑假过后的开学典礼结束后，庄一打算直接回家。

他在教学大楼门口前的鞋柜瞄了一眼手机，逸歌传来了一则简短讯息。

「我在社办。」

庄一打开社办的门，逸歌讶异似地从原本正在看的书抬起头。他把书放回书架，转回来面对这边。

「好久不见。」庄一说。

「我以为你可能不会过来。」

自己也是这样想的。明明一直以来连靠近别馆都没办法，是该怎么过去？尽管如此，双腿却自动迈开步伐。他说自己在社办，就只因为这个事实，连心悸都停了。我不是人。

虽然偶尔会在走廊上擦身而过，但两人真的很久没有面对面好好讲话了。上次说不定就是在姬野的葬礼。不，印象中就连葬礼时都没有好好讲到话。

庄一伸手轻抚摆在正中央的桌子表面，没有积灰尘，大概是逸歌一直定期过来这里吧？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不断从两人之间穿过。在风停下时，逸歌开口：

「我要写。」

那就是他叫庄一过来的理由。

写什么？问都不用问。

连结我们的，始终都是小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庄一，你呢？如果你也要写，我会很高兴。」

「……姬野过世后，我连打开笔电都有困难。报告我也是去用资讯室的电脑写的。如果不拉开这么大的距离，我现在连写东西都没办法。」

「我也一样。」

逸歌说着，便转向书架，走过去把收在空位里的那个东西拿过来。

一台笔记型电脑，粉红色的轻薄型笔电，是姬野之前用的那台。

「这就一直摆在这里。是看到这台笔电，才让我想要写作。」

逸歌把笔电放到桌上后，退开，庄一走近，忍不住伸手抚摸笔电的表面。

「要过来这里，就花了我三个月。可是也才三个月，只不过是三个月。」

逸歌继续说：

「姬野曾说过。这是一场比赛，看谁最先成为小说家。那个约定还没有实现，所以我要写。花多少年都无所谓，我会一直写下去。」

庄一也记得。她在这间社办说出的话。

她说，我们一定要做到！写出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小说！

「那家伙比任何人都热爱小说，不能让她成为我们远离小说的理由。」

所以，写吧，你也写吧，逸歌的眼睛如此倾诉着。直到我们之中的一个人完成约定之前，都不能让它结束。

逸歌拿起她的笔电，递给庄一。

「这个放你那边，这样那家伙也会高兴。」

「我？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那家伙喜欢你。」

庄一一听见这句话，脑中顿时浮现出某天发生在社办的事。庄一正打算进去社办时，两人交谈的内容。逸歌和姬野独处的空间。他一直都没有向两人求证。

「我一直以为你跟姬野在交往。」

「我？」

「我曾看过你们两个一起待在社办，状似亲密地讲话。」

逸歌似乎是在搜寻记忆，他望向天花板陷入沉思，没多久又伸手搔搔头，看来是没有想起任何可能的场景。这反应和原本庄一预想的截然不同。

「我的确在这里和那家伙聊过几次。因为我知道她的心情，就一直鸡婆劝她应该要明白告诉你，好像因此被讨厌了。」

庄一回想记忆中两人的对话。

竟然是自己误会了吗？

「喂，庄一快来了。」

「还好吧，还没结束。」

「不行。我不想破坏这个属于三个人的地方，所以，不可以在社办，饶了我吧。」

「胆小鬼。」

到今天之前，庄一从不曾领悟到这段对话真正的含意。是因为在讲有关自己的事，姬野才会出现那种反应吗？毕竟他们在聊的是，足以撼动三人关系的重要话题。

「总之，这个你先拿去，就交给你了。」

逸歌话一说完，便先离开社办。独自被留下来的庄一抱着那台笔电，好半晌都没办法动。

他拉开一张椅子，慢慢坐下。一直收在这里的笔电。他掀起上盖，尝试按下电源键，电脑却没有开机。应该是没电了吧。他走到原本放电脑的书架空位一看，那里也摆着充电线。他插上电源，一边充电一边开机。

桌面很简洁，只有四个资料夹。资源回收筒，和标题分别是「完稿」、「撰稿中」及「收纳库」的资料夹。庄一点开「完稿」资料夹，她至今写过的小说又分别存放在「长篇」和「短篇」的资料夹里。「撰稿中」资料夹里则有两篇写到一半的小说，其中一个档案看来就是遇难题材的那部小说。杀了她的那部小说。

最后要点开「收纳库」资料夹时，跳出要求输入密码的对话框。对了，庄一想起以前她曾经说过，存放故事大纲和灵感笔记的资料夹设了密码，看来就是指这个。

庄一试着输入姬野的生日。密码不正确。资料夹里收的是故事大纲和灵感笔记。这些素材尚未加工成具备完整故事的小说，更贴近她内在的文字，肯定就沉睡在这里面。庄一很想亲眼看一看，但密码似乎不容易猜。

他关掉输入密码的对话框，打算直接关掉电源。然而等他回过神，萤幕上却是WORD的空白页面。这一年来养成的习惯导致的结果。每次打开电脑都是在写小说的日子。

庄一没有立刻关掉WORD，只是手停滞在半空中。

萤幕上显示的WORD是直式。

她为了可以立刻动工才改成预设直式吧。庄一也是这样，逸歌也是，三人一直都这么做。是他们在这里讨论过后才养成的习惯。

「……啊。」

看到这个，庄一再也克制不住了。

回忆涌上心头，眼泪止不住滚落。

他想起第一次在社办见到她的那一天。三人聊过的许多小说、电影和故事。总是会有人冒出一句话，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而最常语出惊人的就是姬野。

他想起姬野提议「我们来写小说」的那一天。想起她浑身淋湿来到图书馆，自己拿毛巾给她的那一天。想起社办里三人敲打键盘的声音不绝于耳的那些日子。想起在其中一人家里畅聊创作理论的那些时光。想起她说喜欢自己写的故事时的那张脸庞。无可取代的每一天，已经不会再有了。

庄一朝桌面捶了一拳，手很痛。他压抑住声音，发出谁也听不见的呐喊。

在姬野死后，庄一终于第一次哭了。

庄一用姬野的电脑再次开始写作。

在时序迈入秋季前，庄一完成了一部长篇小说。在冬季期间，他又写了两部。他暂时脱离青春小说，挑战了悬疑、恐怖及推理小说，还写了自己最喜欢的旅行小说。他像要打破过去的自我设限一样，编撰各式各样的故事。每写完一部作品，他就会想，「要是姬野看了会有什么感想？」有时，胸口会因此蓦地揪紧。即使如此，他依然没有停下创作的脚步。

又过了半年左右，春天一到，之前投稿的小说奖就寄来讲评。庄一最近经常进到复选以上，有三次甚至只要再晋一级就是最终阶段了。只要能抓住那个机会吸引编辑的目光，就算不能得奖，也有希望迈向出道。和她一起许下的梦想就近在眼前。就算此刻还抓不到，既然指尖触及表面了，或许很快就能实现了。

自从那次之后，庄一不曾和逸歌碰过面。逸歌似乎也刻意避开自己。彼此已非过去窝在社办讨论作品，创作路上相互鼓励的朋友。两人现在是锁定同一个目标，相互竞争的关系。自从得知姬野的心情后，庄一就决定扔掉「礼让他人」的想法了。

尽管投稿和新人奖都有截止日期，但以作家身份出道是没有期限的。不过庄一已经在心中定下明确的唯一期限，自己要比逸歌更早出道。因为那个目标最能激发庄一的动力，他希望率先实现姬野梦想的是自己而不是逸歌。

他一次都没再去过社办，在二年级近尾声的冬季，逸歌联络他说同好会废社了。理由是活动成果不透明。

再次见到逸歌，是在三年级时的六月。

即使这个时期周围的同学都开始为升学考认真念书，庄一仍不停写小说。上星期和班导面谈时，他得知以现在的成绩有大学可以推甄。听说没有学科考试，是改以小论文代替。虽然需要一些对策，但如果是写文章，这三年高中生活他花在写文章的时间可是多到令人傻眼，因此他很有信心。于是，他决定暂时把升学的事抛到一边。

他在学校时，主要都待在本馆三楼的自习室写。他尝试过很多地方，但只有在这里最能集中精神。

那一天他也在自习室里撰写时，肩膀咚地被拍了一下。他回过头，逸歌站在眼前。

「终于找到你了，你平常都在这里写吗？」

「这里很少有人来，我可以专心写。」

两人见面交谈，是逸歌把姬野的笔电给自己那一天以来的第一次。对话顺畅无碍，感觉不出中间隔了那么长一段时间。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变化。但也有些事情明确地改变了。好久不见的逸歌戴着眼镜。

逸歌注意到庄一的视线，带着几分自嘲笑着回答。

「我最近视力突然一落千丈，你也要小心，我们盯着电脑的时间肯定超过平均值。」

「你是想问眼镜适不适合你才到处找我的吗？」

当然不是。逸歌像要揭晓答案般，开始翻找书包。

不久后，他拿出一座外观是透明雕像的奖杯。庄一看到底座刻的小说奖名称，顿时理解了一切。他终究做到了。

「我明年二月出书，和责任编辑开会改稿的阶段也差不多结束了。我想等确定出版后再告诉你，所以晚了。」

「……恭喜你，逸歌。」

「要不是我们还未成年，真想光明正大地喝酒啊。」

逸歌继续说：

「笔名我想借用姬野的姓『相崎』，再从你的名字『庄一』借一个字，就叫作『相崎一歌』。可以吗？」

「当然。」

庄一蓦地想起自己和姬野跟逸歌三个人一起去游乐园的那一天。他从那时候起就一直有种预感。无论是对小说的执着，还是写作的才能，未来有一天，自己一定会体认到自己和逸歌之间决定性的差距，看来那似乎就是今天了。

「等你出道时，也可以把我的名字组合进去。姬野说要写出完美的小说，比起一个人单打独斗，两个人一起努力更有机会实现那个梦想。」

「说的也是，我会的。」

庄一嘴巴上虽然这么回答，但根本毫无此意，这一点逸歌似乎也察觉到了。庄一不认为自己未来有机会写出比逸歌更出色的作品。对庄一来说，设下期限也是为了测试这件事。

庄一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站起身了。他向逸歌伸出手。两人初遇时，是逸歌朝自己伸出了手。这次轮到自己了。

我们的梦想就由逸歌继承。

成功实现姬野心愿的人不是自己，要说不懊恼那就是在说谎。但去细看此刻在胸中纷飞的各种心绪，「和姬野许下的约定不会无疾而终」所带来的安心感远比想像中更巨大。

「恭喜你，相崎一歌。」

「嗯，不过现在才是开始。」逸歌说完，回握庄一的手。

两人约好要常联络后，没多久他就离开了。等逸歌的身影脱离视线范围，庄一的肩膀顿时一松。不光是肩膀，他知道全身都在慢慢放松。

又是独自一人的自习室里，庄一删掉写到一半的原稿，静静阖上笔电。

就这样，庄一让创作的野兽陷入沉眠。

中场

月村庄一中断叙述，表示自己口渴。安西递过去一瓶水，他又是一口气喝光。

敞开的门板上响起敲门声，安西回头，部下站在那里。

安西走出房间，聆听部下报告。

「我们从月村庄一的家里扣押了两台笔电。一台是最近几年推出的机种，另一台是粉红色的老旧机种。」

机身是粉红色的笔电。八成就是他口中那台相崎姬野以前用的，和他的证词也对得上。

「接下来会继续分析其他扣押品。安西长官，你这边？」

「我要继续和月村谈。如果发现什么线索，你再回报。」

安西结束和部下的谈话，回到侦讯室。现在还没问出关键资讯。安西焦急地想「得趁月村改变心意前问完」迅速回到座位。

「我们继续说。你高中毕业后，就没再见过柊木逸歌了吗？」

「一次都没见过，不过有一天他突然联系我。」

柊木主动的？这倒是出乎意料的回答。安西本来猜想一定是月村先去找柊木的，以为是长年累积的嫉妒，促使月村采取了行动。

看来，事情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说不定背后有更深不可测、复杂难解、扭曲的经过。一个男人囚禁另一个人，夺取其身份冒充对方。是什么原因让他这么做？

「柊木逸歌是什么时候联络你的？他当时说了什么？」

「在大学毕业后，我开始上班的半年后，他联络我……」

月村庄一仿佛在此刻失去了专注力，开始环顾房间。安西立刻明白他在找什么，又去拿装了水的冷水壶和杯子过来。

他喝光杯中的水，继续说：

「说希望我救他。」

第一卷 第二章①

1

「救我。」

逸歌相隔五年传来的讯息上写着这几个字。庄一不假思索地把手上的手机藏到桌子下面，环顾办公室内。他先确定上司和同事都不在附近，才又将目光移回手机。救我，他传来的讯息依然清清楚楚地在那里。

庄一正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回复时，又收到了一则新讯息。

「你现在在东京吗？可以找个地方碰面吗？」

庄一交替看向桌机的萤幕和手机，假装在检查资料的样子，打了简短的讯息回复他。

「我在东京。」

「明天怎么样？地点随你选，吃饭也行。」

「时间呢？」

「我配合你。白天晚上都可以。不过太早我起不来，拜托饶了我。」

「下班后我传地点和时间给你。」

「谢谢。拜托你了。」

就这样，对话干脆地结束了。庄一丝毫感觉不出已经过去了五年，每次回复时，心情都有点奇特。高中时坐在折叠椅上和逸歌谈笑的日子跃入脑海。他甚至想起椅垫旧了，椅子坐起来硬邦邦的触感。记忆实在太过鲜明，庄一忍不住低头确认，自己现在坐的真的是公司里的办公椅吗？

「月村，辛苦了。」

庄一正要搜寻和逸歌见面的店家时，上司杉田叫了自己。他关掉地图的视窗，回应「您辛苦了」。这位上司最近每次遇见时，都要哀叹「白发愈来愈多了」。

「明天晚上，部门里的大家要去喝酒，你要来吗？当然，不是强制参加。」

「不好意思，我有事。」

我想也是，杉田在回话时像早就知道答案似地点点头。进公司半年来，庄一只有在第一周参加过公司内部的庆功宴或聚餐，后来每次接到邀约，他都会找理由拒绝。有时候是真的没办法参加，有时则并非如此。要说的话，单纯找理由拒绝的次数比较多。

「我明天约了客户。」庄一编了个借口。

「这样，你要写在共用日历上面喔。对了，最近很红的那个，你看了吗？重新改编的作品，出现诈骗犯和妈妈过世的女孩子的那部。」

「彼得·波丹诺维兹导演的那部，对吧？我想看。」

「真叫人期待，对不对？我也一定要看。」

大概是因为都喜爱西洋电影这项共同兴趣，杉田是少数会主动找庄一讲话的上司之一。杉田老是不记电影片名，总是说「那个」或「那部」来代替，完全没有要想出答案的意思。要是杉田没有这项坏习惯，两人应该可以再熟络些。

「这种看起来就很有话题性又刺激的作品，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由我们公司发行？不过，反正也是海外电影事业部负责，跟我们没关系就是了。」

杉田环顾办公室内。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电影海报。那些全都是日本国内的电影。自己所属的国内电影事业部位在的这个楼层，墙壁全覆满了由自家公司负责发行的国内电影海报。打从进公司以来，庄一从来就不晓得这间公司的墙壁是什么颜色。大家也不撕下旧海报，只是不断把新电影的海报盖上去，简直像是只要露出一点空隙就会遭受处罚似的。

庄一刚进公司时，每次一踏进被海报环绕的走廊及办公室，就能感受到自己置身于电影业界，内心有股自豪油然而生。不过现在，他连看都不好好看一眼海报。缺乏新意的构图，早已看腻的出场人物配置，那些好似认为只要传达出故事概要及片名就足以交差的设计，他早已看到不想再看。

不过最近，其中有一张海报吸引住庄一的目光。

片名是《乌鸦人的赎罪》。

画面很单纯，一个戴着乌鸦面具的人正面朝前。宣传标语上写着「新锐日本导演之作」，但庄一的注意力并不在那里。只有印着「原作」的那个位置有着强大的吸引力。

「原作：相崎一歌」

逸歌出道后，主要撰写悬疑小说，是位稳定且持续交出畅销作品的小说家。他在不曾于任何媒体上露面，也不公开任何个人资讯的状态下，以作家身份活跃于文坛。

他有两本小说改编成电影。最新的第三部电影决定由自家公司负责发行时，庄一看到片名起初也没发现原作是逸歌的小说。尽管他已经远离小说很久了，但每次经过书店时，他都会看见逸歌的笔名被用华丽的手写字体写出来。

庄一读过他的出道作和第二本小说，并传讯息告诉对方自己的感想。后来庄一忙于准备大学的考试和玩社团，买了第三本还在等有时间要看时，第四本、第五本相继上市，最后就追不上了。从那时起，他就有点不好意思联络逸歌，不知不觉中，两人就完全断了联系，而自己成了社会人士。

每次在海报或广告上看见他的名字，庄一总会想是不是该联络他？但感觉上逸歌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存在，最后他总是退缩，打消念头。他原以为两人大概就会一直这么疏远，彼此的人生再也没有机会交错了。

「救我。」逸歌这么说。不管背后是什么样的理由，不管要花上多少时间，自己和他的人生又将产生交集。

「对了，你明天要见的客户是谁？」

庄一没有回答杉田的问题，谎称自己急着上厕所，离开座位。他跑进厕所的单间，决定好和逸歌碰面的地点和时间。

隔天晚上。庄一在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前抵达惠比寿已事先订位的餐酒馆。服务生领着他走到窗边的座位。

他正在看菜单时，察觉到有人走近，是逸歌。

「这里真安静，很不错。原来惠比寿有这种地方？」

「嗨，逸歌。」

逸歌把外套随意挂在椅背上，在对面坐下来。他没翻开菜单，只说「全部跟你一样就好了。」便把点餐交由庄一全权负责。他喝了一口服务生端上的水后，像突然想起来似地开口：

「你好吗？好久不见了。」

庄一立刻听出他的话中不带有任何情感，简直就像是在履行久别重逢时，应该要打招呼的义务一样，便忍不住噗哧笑了。两人明明五年没见了，相处起来的感觉却没有丝毫改变。他的肤色是变白晰了，身材也有些变化，但内在就还是那个逸歌。时间和距离都仿佛不曾存在，五年的空白一口气就被填满。一瞬间，两人就找回高中时熟悉的感觉。

「庄一，你的爷爷奶奶还好吗？」

「他们两年前都过世了。我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这样呀。抱歉。」

他依然是淡淡回应，庄一笑了。

「逸歌，你都没变。」

「你希望我变吗？」

庄一很高兴自己在逸歌面前笑得出来，他看起来也没有要怪罪自己断了联系的意思。心里不光是罪恶感和自卑，能坦然为重逢感到喜悦，这样的自己很值得自豪。因此，庄一稍微放松了些。

「庄一，你在哪里工作？」

「电影发行公司，我是行销业务。」

「很厉害嘛。」

「厉害的是靠一枝笔就能过活的小说家吧。」

服务生过来询问两人要点什么。逸歌真的全交由庄一来点餐。庄一随意点了几道菜，饮料先上桌后，两人干杯。

「因为不是我一个人的目标，所以才能坚持下来。」逸歌喝了一口后，这么回应。

「姬野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我还没能写出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小说。」

庄一早就想过，两人聊天时肯定会提到姬野。然而，他完全没料到居然是自己先说起她。他早有心理准备舌头可能会僵硬到动不了，没想到却意外顺畅说出了姬野的名字。

这并不代表自己已经克服了过去。话说回来，这并不是需要克服的事，而是必须在往后的人生中与之共存的事，庄一在这六年中明白了这一点。发生过的事情全会化为血肉，在此刻的身体里循环着。姬野的死对两人人生造成的影响，时至今日也依然持续着，不会有结束的一天。

餐点依序上桌。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扫光食物。空盘被收走，加点的大杯啤酒填满空位。

「你想点什么都随便点，应该可以向公司报帐。」

「这方面我不太清楚，但可以这么随便报帐吗？」

庄一递去菜单，逸歌伸手挡下表示不用。他一样透过表情和肢体语言清楚传达出他的意思，「全都交给你。」

「原作是你小说的电影，这次会由我们部门发行。只要你这位原作者点头同意提供推荐文，我今天就算是工作到了。」

逸歌一口气喝光啤酒，把啤酒杯放到桌上，回应：

「不好意思，我没看。如果需要推荐文，你来想就可以了。」

「那是捏造。」

「原作者都说可以了，就没关系吧？而且你应该写得出来很像我会说的话才对。」

明明没见面的期间比一起度过的时光要长，逸歌却毫不迟疑地这么说。真不可思议，他这样一说，庄一就有种好像真是如此的感觉。

接下来，话题转到电影上。逸歌说自己不再局限于黑白电影，也会看其他电影了。

「我想看那部。因为是重新改编的作品，最近有很多人在讨论，角色有男性诈骗犯和妈妈过世的小女孩的那部。」

「《纸月亮》吧。改编很看个人喜好，但我挺喜欢的。」

注：Paper Moon，一九七三年的美国黑白电影。

他是会好好说出作品名称的类型，因为这样，庄一再次发现自己现在依然很喜欢他这个朋友。为什么没有早点跟他联系呢？庄一有些惭愧。早知道两人可以这么自然又放松地谈话，真希望之前就找他聊天。

不过，今天的目的可不光是回忆过往和闲聊。逸歌想见自己是有理由的。他实现了成为小说家的目标，从旁人眼中看来，人生理应是过得如鱼得水，他会需要什么帮助？

逸歌总算触及正题，是在桌上的盘子几乎都被清空之后。逸歌趁谈话停顿下来时，缓缓打开放在隔壁座位上的背包，想取出一样东西。他把手伸进背包后，又停下动作，先环顾四周才说「我们过去那里」，指向最里面的吧台座位。

两人在征得服务生的同意后，就换了座位。才一坐下来，逸歌就从背包拿出来的是，一台笔电。

他按下电源键，在等待萤幕亮起的期间开始说明：

「我说要请你帮我。」

「对。不过老实说，我想像不出来你会有什么烦恼。」

因此庄一并没有自信真的能帮上忙，多半不会是和金钱或收入有关的事。照理来说，他的收入远高于自己。庄一也想过他是不是被牵连进什么更糟糕的麻烦之中，但实在想不到可能的答案。

「庄一，我只能和你商量，所以才找你出来。」

「那台笔电里面有什么秘密吗？」

「不是，我想说直接让你亲眼看比较快才带来的。」

庄一听不懂他的意思。逸歌打开一个WORD档，显示出一个预设为直写格式的空白页面。

「庄一。你随便说点什么，什么都可以，是个句子就行。」

「要说什么？」

「你现在想到的话或是名词，什么都行。」

「……相崎一歌是小说家。」

逸歌想将庄一说的这句话打出来，伸手去碰键盘。

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

他的手指突然不停颤抖，开始痉挛。

唔，逸歌发出呻吟，咬紧牙关，一脸痛苦地把手指放上键盘。他拼命摆上去的手指仍抖个不停，只是徒然地持续敲击键盘。逸歌，庄一不禁担心地叫他，但他似乎没听见，仍拼了命要继续打字。他的额头涌出汗珠，手指的震颤现在已经一路蔓延到手臂了。

他把手指从键盘拿开，痉挛才逐渐消退。逸歌抹去汗水，把刚才打的一行字转过来。

「ㄒㄒㄒㄒㄒㄒㄒㄒㄒ相崎一一一一一歌是消说家佳佳佳佳」

那实在无法称为一个句子，顶多是把许多文字排成一行。看不太出来意思，选字也错误百出。

庄一哑口无言，逸歌自嘲地笑了。

「我只要想写东西，就会变成这样。我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是一种易普症。不管我用哪台电脑试都一样不行。」

注：主要是指职业运动选手身体不受使唤，譬如手臂或肌肉发生不受控的抽搐、颤抖或僵硬等，无法做到自己想要的动作。

「……写作的易普症。」

「你这个讲法很到位，就是这么回事。我最近光是看到文字就会发抖，根本没办法好好看文章，一下就会不舒服。」

所以刚刚他才不翻开菜单吗？因为上面有文字。因为就算上面有文字，自己可能也看不懂。

「我很清楚原因，因为上一部作品被批评得很惨。我一直跟自己说不要在意，结果还是变成这样，这件事我还没告诉任何人。」

逸歌关掉WORD档，直接盖上笔电。

无法写作的小说家。

那就是他的烦恼。

「逸歌，我不是医生，找我商量也不能让你复原。」

「我不是希望你治疗我。那个我自己会想办法。有可能马上就会痊愈，也有可能一辈子都是这样。我苦恼的是，在痊愈前我没办法写作。没办法继续当小说家。还有，没办法实现和姬野的约定。」

逸歌说：

「所以庄一，你愿意代替我写吗？」

小说家相崎一歌需要帮助。能拯救他的人只有庄一，同时，现在这个世界上唯有自己知道他的秘密。庄一设法在脑中厘清情况时，逸歌又紧接着说明：

「我希望用口述记录的方式，请你把我说出来的内容打成文章。时间都配合你。一个星期几小时，或是只有周末过来。」

「等一下。就算你突然这样说——」

「我会付谢礼。」

「不需要那种东西。更重要的是，我也不晓得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可以吧。在我认识的人里面，你的文笔最优美。」

那是高中时的事了。自从上大学后，自己一次都不曾写作。而且话说回来，口述记录跟文笔是否优美又没关系。庄一明明想到无数可以反驳的理由，那些话却都卡在喉头，终究没说出口。

「不能写作的小说家就没有价值。我要是不能继续当小说家，我们就无法达成和姬野约定好的目标了。我讨厌那样，我不想让姬野难过。」

他不经意地用了「我们」这个词。就好像他们无论如何都是命运共同体一样，就好像表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拒绝这个选项。

三人中有人成为小说家，然后写出完美的小说。庄一不曾忘记她的话。那比从任何人身上获得的爱都更深刻地刻在心底，直到现在也一样。

「你考虑看看，我先回去了。」

逸歌阖上电脑，站起身。只留下一句「谢谢你这一顿。」就走出店外。庄一没有追上去。

庄一拿起不知何时端上的水杯，一口气喝干，过了一会也离开店里。结帐时店员问他是否需要收据，结果他拒绝了。

庄一回家后，查了一下逸歌说遭到严厉批评的上一部作品。他在上网搜寻，萤幕立刻显示出书名《她与爱的一切》。这个书名很难和逸歌联想在一起，庄一不由得再细看了一次，这真的是他写的书吗？

庄一再去看网络书店上的评价，一整排都是低分。他没有进一步去找内容简介，但文案上大大写着「相崎一歌的首部恋爱小说」。逸歌可能有什么想法才会挑战新类型吧？

书封折口也有作者简介，上头有他的经历，出道年和作品名称一起列出。在那本书上市的八个月前，自己放弃了写作。再往前倒带大约一年，姬野过世了。

庄一洗完澡后，眼睛盯着正在播新闻的电视萤幕，脑中却在反复回想自己和逸歌的对话。尤其是他最后的那句话，不想让姬野难过，一直震撼着他的内心。实现和姬野的约定，这份责任，说不定自己还能尽上心力。他躺在床上，一次又一次喃喃念着她的名字。那一天，庄一没睡好。

隔天早上，他又淋浴了一次，然后传讯息给逸歌。

「要从什么时候开始？」

2

逸歌住的那栋公寓大厦和庄一家在同一条线上，庄一抵达逸歌传给他的地址花的时间比去公司还短。真是想像不到，超过五年未见的朋友居然就住在这么近的地方。

庄一踏上散发着整洁气氛的石砌入口处，按下房号跟对讲机。一道明显是刚起床的慵懒声音回应后，门就开了。

庄一搭电梯上了七楼，朝铺着地毯的走廊最深处走去。逸歌住在边间。庄一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自己走向那间同好会社办的身影。

庄一才刚按下电铃，逸歌就立刻开门迎接。他的头发乱得很夸张。一撮撮发尾翘向四面八方，每次逸歌转动脖子，头顶那束向上翘的头发就会或左或右地倾倒，宛如生物般摆动着。他身上完全没有半点几天前夜里两人在外头碰面时的光鲜亮丽。

「进来，我带你去书房。」

行经走廊时，敞开的衣柜跃入庄一眼底。横杆上只挂着三件和逸歌上次穿的那件一样的夹克。看来他只要外出全都用同一套打扮应付，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最先映入眼帘的客厅宽敞到可以容纳下庄一住的套房。他沉默地跟在逸歌后面向前走。转了一个直角后就是厨房，两人穿过厨房，又继续在走廊上前进。左右都有门，逸歌一边介绍右边是厕所左边是浴室，一边朝里面走去。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是开着的。那里就是他的书房。

「我平常都在这里写稿，所以希望之后也可以在这里工作。里面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随意用。」

一整面墙的书架又让庄一想起那间社办。这间房无论大小或形状，感觉上都和那里极为相似。一看见矮沙发，庄一终于确定自己的猜测是真的。庄一刻意走近确认，逸歌说那张沙发通常是用来小睡。

和社办最大的不同之处是写作空间。L型的宽阔桌面。有扶手的椅子。正在等候运转的桌机。键盘跟无线滑鼠。其余地方都堆满了书。还摆着几张CD。旁边就是一套立体音响系统，看得出他经常使用多年了。

逸歌拉开椅子叫庄一坐下。庄一踌躇着，他就一言不发地静静等待。庄一没辙，只好在小说家相崎一歌的椅子坐下。椅子比外观看起来还要软，身体整个沉下去，椅面贴合身体。

「坐起来舒服吗？你要是不喜欢我马上换一张。」

「我不知道。好像是不错，但也有种静不下心来的感觉。电脑也好，这张桌子也好，一切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太高级了。」

「你要拿出架势来。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里的主宰者。」

庄一笑着回，你太夸张了。逸歌已经伸手去做下一件事了。他一开启电脑的电源，萤幕霎时亮起，下一个瞬间就出现了WORD的空白页面。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与其说是主宰者，我感觉上更像是掌舵手。」

「观察前方的工作就交给我吧！」

啪，逸歌拍了下庄一的肩膀，便走开了。背后传来他在附近沙发坐下的声响。庄一明白，终于要开始了。

自己是为了帮助相崎一歌才会出现在这里。尽管心里很不安，不晓得事情是否会顺利，但很不可思议的，手指自动被键盘吸过去了。从这一刻起，故事就会在自己眼前一点一滴地诞生。

「这次要写的是杂志上的短篇。小说名称叫作〈灰人〉。在讲一个有奇特习惯的日本人调职到美国乡村生活的故事。不会很长。一开始我们慢慢来就好。等你准备好了，就告诉我。」

「……我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开始。」

庄一在脑海中想像一艘小木筏。自己和逸歌两个人乘上木筏，要朝大海启程。眼前是看不见尽头的一片汪洋，只有逸歌知道要前往何处。庄一要遵照逸歌的指示，用不熟练的动作设法扬起帆。

「『菅原搬到新罕布夏州的朴次茅斯半年后，得知周遭的邻居帮自己取了个外号叫作灰人。』」

开始了。

庄一集中精神。逐一将逸歌的话打成文字。他在打完这句话前就一连打错了好几次。好不容易完成一整句后，庄一示意，下一句立刻又开始了。

「『他会获得这个外号的原因是他总穿着灰色的衣服。不管是乌云密布的阴天，还是汗水直流的炎炎夏日，他一年到头必定都穿着灰色衣服。』」

庄一仔细聆听。敲打出文字。手指好僵硬，没办法随心所欲地移动，又打错了。也不知道有没有选到正确的汉字。第二句花的时间比第一句还长，自己向他道歉，逸歌笑着这样回：

「你别在意。错字会在作者校对时修正。至于汉字有没有选对，或者要用汉字还用平假名，这些都等全部写完后再回头看。没问题的，我们一定做得到。会愈来愈有默契的。」

他这些话稍稍纾解了庄一的压力。

庄一一边转动肩膀一边深呼吸，重新调整心情。他先将双手握拳再松开，重复三次这个动作。手指没有刚才那么僵硬了。应该可以。

庄一转向逸歌，点头，再次开始。

「『他不穿白色衣服。』」

打成文字。

「『也从不穿黑色衣服，或者其他颜色的衣服。』」

打成文字。

「『这是因为一个全世界最悲伤的理由。』」

打成文字。庄一仔细聆听他的话，敲打出文字。文字组合成单词，又堆叠出句子，逐渐形成故事。等庄一注意到时，手指已然放松了。

撑开的帆迎着风，木筏终于启航了。

两人完成一个段落后，已经是晚上了。逸歌编撰文字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没多久就彻底中断了。几乎在同一时间，庄一也耗尽专注力，把手指抬离键盘。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时踩到了一个东西。是空的披萨盒。看来是两人午餐时吃的那个披萨。他就连自己是几点吃的，吃了多少都想不起来了。

庄一开始做伸展运动，逸歌走近书桌，看向WORD里打好的文字，诧异般微微笑了。

「好厉害。还真的行得通。」

「这样大概是五千五百字。和一般的写作步调相比，果然还是稍微慢了点。」

「不，很够了。我没想到一开始就能写这么多。」

「等习惯以后，速度应该可以再加快。」

「太棒了。」

逸歌双手拍了一下，这一刻，他才第一次显露出强烈的情感。他应该也一直很不安吧。看得出来他正逐渐放松。这个方法很顺利。小说家相崎一歌可以继续创作故事了。

「谢谢，拜托你果然是对的。」

「不是我也可以吧，只是把听到的内容打成文字而已。」

「不，只有你可以，这对相崎一歌而言百分之百是私人问题。我可以商量、可以拜托的人，只有了解我的你而已。」

逸歌没向任何人透露的秘密。

只有自己知道的，小说家相崎一歌的真实样貌。

「你不用感谢我，我是为了你和姬野。」

「你下次什么时候可以过来？」

「周末我基本上都有空，明天也没问题。」

两人当场决定庄一隔天也过来，今天就先到此为止。逸歌送他到一楼大门入口外面。

庄一转了个弯，等看不见逸歌的身影后，朝天空大大呼出一口气。晚风冷却了发热的身体。

一种许久未曾品尝到的高昂情绪，手指逐渐变得轻盈的那种独特写作状态。

尽管自己只是从旁协助逸歌，可是今天，自己参与了创作的一环。时隔五年的创作。和完成公司工作时的感受果然不同，这种浑身舒畅的心情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的。

庄一也不管自己不是毛头小子了，像要释放掉过多力气般一口气跑到车站。原本已冷却的身体又再次热起来。好像变成有两颗心脏似的，可以无止尽跑下去。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庄一频繁前往逸歌家。他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就完全习惯了协助相崎一歌写作的任务。

差不多两个星期后，两人都抓到了口述记录的诀窍，现在一天可以完成的分量甚至是第一天的两倍。那天开始动笔的短篇小说〈灰人〉也接近完成了。

不光是假日，就连平日下班后，庄一只要有空就会过去逸歌家。先花大约两个小时写稿，在他回家前两人会一起吃晚餐，这已成了他们固定的一套流程。逸歌不开伙，全都是叫外送，庄一对此并无不满。他们在吃饭时聊天的话题几乎脱离不了最近看的电影和有趣的小说这类跟故事相关的主题，再不然就是聊起过去的回忆。

「当时每天都绞尽脑汁在想，主角的动机是什么？这个故事的主题是什么？这个场景有必要出现吗？这个结尾对吗？这个故事有意义吗？每一个问题都要在未知中摸索。好像在寻宝一样，很好玩。」

逸歌的这段话，庄一也深表同意。

「我们还会看电影加以分析。如果那部电影符合了三幕剧结构，还要去想现在是在那个阶段。我们三个的想法不一样时还会吵架。」

引发争吵的那部电影的名称，庄一和逸歌都记得。两人异口同声说出片名，一起笑了。

然而，只要聊起高中时的快乐时光，不可避免地就会提起姬野。在那间社办里渡过的岁月，总是有她在。随着和逸歌共进晚餐的次数愈多，姬野出现在话题里的次数也就愈多。

吃完晚餐后，两人又回去写稿。今天的计划是要再多写一点，结束在一个完整的段落。逸歌说，这周内短篇小说应该就会完成了。庄一点头。决定故事的目的地的人是逸歌，何时结束航程也掌握在他手里。

庄一像平时一样坐到位置上，把手摆上键盘，准备就绪。逸歌在后面很放松似地躺在沙发上，在脑海中组织文字。这是彼此都已习惯的场景。

至今的写作过程都很顺利，但此刻庄一在敲打出一句话时忽然感到不对劲。

「『关掉台灯。他决定，今天要自己过。』」

庄一在打字时，手指蓦地停住。有什么东西阻止了自己。庄一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

「怎么了？」逸歌发现庄一停下动作，出声询问。

「……不，没事。」

庄一打完整句话。这时，他终于明白。令自己感到不对劲的是，这句话的平衡感。

『他决定，今天要自己过。』

这样的确也看得懂。但如果是自己的话会这样写：

「今天，他决定要一个人过。」

差异很细微，但这样写自己才有感觉。这里想要突显的是主角的孤独，以及他并非完全抗拒这种状态的心境。

逸歌似乎注意到庄一的不对劲，背后传来他从沙发爬起身的声音。

「你发现有哪里不对吗？」

「我只是刚吃饱饭有点困，我再集中精神。」

听见逸歌又躺了回去，庄一不由得松口气。下一刻他立刻惊觉，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马上找理由搪塞？

不管怎么说，这是相崎一歌的故事，不是自己创作的作品。句子也必须是相崎一歌的句子，所以这里的写法就是要这样才对。没错，庄一这么说服自己。自己只需要把逸歌的话打成文字。只有这样，这就是自己的职责。

但随后继续写作的过程中，那一行文字果然始终萦绕他的心头。不管他多么努力想抛开这个念头，思绪一定又会绕回那件事上。那行文字对庄一而言就是一根扎在手指上的刺，卡在齿缝中的食物残渣，走路时松掉的鞋带。

「今天就到这里好了。」

逸歌从沙发上起身。庄一也收工，关掉电脑电源，从椅子上站起来。在这一连串动作的过程中，他依然犹豫着是否该向逸歌提议要修改。那并非错误写法，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文章修改提议。是超出自己职责范围的行为。

「我没有一天不想那件事。」

「咦？」

由于满脑子都是那行文字，庄一一时之间没听懂逸歌的话。逸歌杵在原地，动也不动。

「如果我没有选那座山，如果是我走中间那条路线……」

那件事，是在指姬野的意外过世。

「还有日期也是，改天就好了。不要在下雨隔天去，等天气更好的时候再去就好了。」

「逸歌，你这样想不对。照你这样说，我也有错。谁都有错。」

即使庄一出言安慰，逸歌仍垂着头一直没抬起来。简直像是整个人的意识和身体全都回到那一天的隔天一般，深深陷入沮丧。

「你真的那样想吗？话说回来，那真的是一起意外吗？」

「你是什么意思？」

庄一看不透逸歌的想法。他想表达些什么吗？如果那不是一起意外，又会是什么？庄一不愿继续往下想，也不愿说出口。

可是只要自己不开口问，这段对话就不会有进展，他只好不情愿地发问。

「逸歌，你该不会认为她是被杀的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的确是这样。」

「我愈来愈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了。」

「你记得姬野为什么说想去爬山的理由吗？」

到那一天为止的所有事，庄一全都能清晰忆起。他看向一整面墙的书架。小说、故事，无论何时都在我们身边的东西。

「是要去取材。姬野想写主角在山上遇难的故事所以才想实际去爬山。」

「对，去当地靠自己的五感取材。姬野就是这种性格。」

他想表达的意思，庄一突然就懂了。

「……你是要说为了取材吗？你认为姬野是故意让自己遇难的？」

「你能断定绝对不可能吗？」

「不可能，为取材而死，这太没道理了。死了就不能写了。」

「你那是结果论。她的计划可能是自己主动遇难，暂失消失，最后再平安归来。一切都是为了创作。」

「就算这样，那也是一起意外。」

「不，害死姬野的是野兽。」

野兽，这不是第一次从逸歌口中听见这个词。庄一没想到时隔五年后还会再次听见。

逸歌口中的野兽，并不是指栖息在森林里的熊或鹿，而是无时无刻都存在于内心，静静等待出击时机的一股饥渴冲动。

「是创作的野兽啊，庄一。」

庄一回家后，直接走到壁柜前。拉出收在里面的收纳箱，拍掉灰尘，打开塑胶盖，伸手进去翻找。里面几乎都是一些从老家带来后就没用过的小东西。

庄一找到夹杂在其中的托特包，把它拉出来。与记忆吻合，一打开托特包，里面就是那台他要找的笔电。

粉红色笔电，姬野以前用的那台，她的遗物。开始一个人生活时，下意识一起带过来的。

电池当然没电了。这台和自己现在用的笔电同规格，可以用自己的充电线充电。在一边充电的同时，庄一打开电源，等待电脑开机。

出现在萤幕上的桌布是一张相片，游泳池畔，穿着制服的女学生用脚尖挑起水花。就如同当时一样。桌面上只有几个必要的图示，资源回收筒的资料夹，一个完稿和一个撰稿中的资料夹，再来就是她提过用来保存灵感、上锁的资料夹，总共只有四个。

庄一点选上锁的资料夹，跳出输入密码的对话框。一个只能用半形英数字输入的视窗。

姬野，庄一轻声低喃她的名字，手机回应似地响了。他跳起身，低头一看，是逸歌打来的。他回神，这时才终于发现自己连房间的电灯都没有全部打开。

他一边朝电灯开关走去，一边接起电话，逸歌说：

「要写推荐文。」

「推荐文？」

「电影场刊上要放的推荐文。对方上星期就开始催了，听说明天是截稿日。平时很少打电话来的窗口有点着急。」

他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平淡地陈述事实。

「那就写啊？」

「你忘了吗？我没办法写字。」

庄一一边回「对呴」，一边开灯的瞬间，电灯亮光迎面射来，视野只剩下一整片白。朦胧白光没有立刻消失，庄一有些站不稳地回答。

「到明天几点？」

「我希望在傍晚前收到。上限三百字。」

「还是干脆现在在电话里写完？逸歌，你说，我帮你打字。」

「不。全部交给你，可以吗？」

视野才刚恢复正常，庄一就因这句话受到强烈的冲击，差点又要站不稳了。

「你是叫我自己写完？」

「第一次碰面时我也说过了吧？庄一，如果是你，应该能写得很好。」

明天傍晚前交三百字。不是为自己而写，是为别人，还是畅销作家的电影场刊推荐文。自己真的做得来吗？庄一焦虑到立刻打开WORD档。直式的空白页面出现在萤幕上，他才发现自己现在用的是姬野的笔电。他立刻关掉，阖上电脑。

「你别期待太高。」

庄一挂上电话，拿出自己的笔记型电脑就要动工，却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只不过三百字。明明是连一张稿纸都填不满的字数，却完全不知道要写什么好。

结果，庄一把推荐文的工作带到了公司。中午，他终于写好了，用电子邮件寄给逸歌。

庄一正要开始午休时，逸歌回电了。为了接电话，庄一赶忙跑到厕所。他在心里嘀咕「明明就可以用邮件回我」，但对逸歌来说用讲的大概比打字更有效率。他最初联系自己时的那些讯息，究竟是花了多少时间打出来的？

「我看过了觉得很好，就这样寄给窗口。」

「邮件里的文字呢？要我来写吗？」

「没关系。虽然会花点时间，但邮件我应该勉强还写得出来。对了，你今天有可能过来吗？」

「今天可能要比平常再晚一点。晚上九点左右。」

「明天是星期六，你干脆直接住我家好了。晚餐我可以点外送，你有想吃的吗？」

「除了上次吃的少数民族料理以外都可以。那个太难以下咽了。」

逸歌笑着回「我同意」，接着就挂掉电话。厕所里的庄一又回到一个人的状态，满满的疲惫忽然袭来。他使劲扭开水龙头，洗把脸。

写出来了，你写出来了，你化身相崎一歌写了一篇文章，而且大家都会相信。没有人会怀疑那是你写的。

短篇〈灰人〉完成时，刚过半夜一点。两人走出书房，在客厅举杯庆祝。然后，逸歌开始说明之后的工作流程。

「这周末重新看一遍原稿后，就把初稿寄给责任编辑。如果没有问题，编辑会把原稿寄回来给作者校对。检查原稿时也需要你帮忙。等检查完再寄回去，这份工作就算结束了。」

「这个和职业作家一起工作的经验真宝贵。」

庄一回应时，那一行字又跃入脑海。『他决定，今天要自己过』。死心吧。别再想了。已经结束了。完成了。

「小说家会分职业还是业余的吗？」

逸歌的声音令他回神，庄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谈话。

「有啊。把写小说当工作，那就是职业的。」

「这样说起来，庄一，你也是职业的了。」

「我不一样，我只是从旁协助。」

自己现在处在什么立场？自己的价值究竟是什么？一直到不久前，自己还是一个能在工作上接触到喜爱的电影幸运的普通上班族。现在，自己已经在帮忙职业作家写作。时隔五年再次写作。如果用文字叙述出来，其实只是这样而已，然而这个事实此刻占据了脑海。

「下次是长篇了。」逸歌说。他没有面向庄一，而是注视着盛着红酒的酒杯。

「我不能疏忽公司的工作，之后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挤出时间。」

「那样也没关系，总比没办法写好多了。你有空时再过来就行了。」

「现在先好好完成这篇短篇吧。」

庄一回避给予明确的答复。逸歌似乎也发现他是用这种方式在岔开话题，并没有再往下说。

自己应该继续参与下去吗？还是应该到此为止？庄一没办法立刻判断。为了逸歌和姬野，他是想协助小说家相崎一歌的。

但他有股预感，要是继续下去，自己的内心会产生决定性的变化。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某种东西，促使自己的立场和价值观转变的契机。

庄一此刻正站在那条边界线前面。只要跨过那条线就无法回头，再也没机会重来了。只要答应了逸歌，自己就会跨过那条边界线。

说不定还有其他形容方式。那可能是一扇门，可能是一道墙，可能是一座牢房。如果不是自己这种冒牌货，而是真正的小说家，大概就能说出更贴切的形容吧。

「为了明天，今天就早点睡吧。」

庄一先离开客厅，走进逸歌说他可以使用的客房。他一夜无眠，就这么到了早上。

他在客厅泡咖啡时，听见书房有动静，走进去，逸歌正在列印原稿。逸歌说，用纸本比较不容易漏看，更容易发现错字。

庄一接过那叠列印好的直式原稿。他许久未曾感受到这份重量了。这上面的文字，各种描写及编撰出的段落，还有最后完成的故事，都是经由自己的手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庄一坐上写作用的椅子，逸歌也坐在平常那张沙发上。工作进行的方式是，庄一逐字念出原稿，逸歌如果有想要修改的地方就讲出来。庄一一开始语速太快，后来慢慢调整到适当的速度。逸歌有意见的地方，他会立刻用红笔标注，再修改原稿的档案。

快念完整份原稿时，那一行字又掳获了庄一的注意力。『关掉台灯。他决定，今天要自己过。』自己只负责念出来，只要把上面写的内容念出来就好。

「关掉台灯。今天，他决定要一个人过。」

说完了他才发现，猛地屏住呼吸。

那句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从自己口中溜出来，庄一一瞬间甚至都没意识到那是已经改写过的文字。

但逸歌什么都没说。他似乎没有发现。

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好吗？如果要老实承认道歉，就是现在了。很简单，只要说自己念错了就行。如果要回头，现在就是最后机会了。说啊。快点说。在念到下一句前快纠正错误吧。之后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所以，赶快。

「怎么了？下一句呢？」

庄一继续往下念。

念稿结束后，庄一逐一根据修改过的地方调整初稿档案。改到最后，庄一终究是改写了那一句话。他在自己后悔前把档案寄给责任编辑。在逸歌的委托下，这封邮件的内容也是庄一打的。萤幕上显示邮件已送出后，庄一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拒绝逸歌一起吃晚餐的提议，在周日傍晚走出逸歌家。他走去车站的路上，一次也不曾回头看向逸歌的公寓。

今天，他决定要一个人过。

两周后，逸歌联系庄一表示作者校对稿寄来了，隔天周六早上，庄一前往他家。庄一穿过一楼大门，决定今天是最后一次来这里。

两人一碰面，逸歌就递来印有出版社商标的信封。里面是校样，上面用铅笔标注了错字、错误写法和综合性建议。庄一知道作者校对这个用语，但从逸歌口中听见这个词，再把校对稿实际拿在手中，是生平头一次。要回应标注出来的错误以及调整建议时，常规是要用红笔。

庄一代为念出写上修改建议的部分，逸歌躺在沙发上听。庄一改的那句话并没有红字。

庄一按照逸歌的指示用红笔回应，逐一检查作者校对稿。这项工作耗费大约三小时完成。午休后，两人最后再重新看一次校样，就把校样装进信封里准备寄回去。下次再看到这篇短篇，就是刊登在杂志上的作品了。

工作结束了。离开这里吧，不要再来这个房间了。

自己冒充了小说家「相崎一歌」。庄一想趁逸歌发现自己的背叛前跟他拉开距离，不想破坏两人的友情。他希望维持这份关系的美好。他想摆脱那个克制不了自己的欲望，失控做错事的卑鄙自己。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吃个晚饭再走吧，我也想跟你讨论之后的事。」

庄一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追上来的逸歌。

他心想，如果要把话说清楚，就该现在说。

「我仔细考虑过了，我觉得我就帮忙到这里比较好。」

「为什么？」

「我还要兼顾工作，最近其实都在硬撑。实际做了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没办法永远帮你。我明白你为易普症所苦，但你或许该找其他方式来设法克服。」

「你不再过来了吗？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逸歌灰暗、低沉的声音几乎要令庄一心虚，但他不会改变想法。逸歌向自己求助，自己已经回应过那份期待了。

「抱歉，逸歌。我也有我的人生要过。」

「……这样。」

庄一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逸歌跟了上来。他可能还想说些什么试图改变自己的心意。不管怎样自己都必须拒绝，离开这里。要是继续待在这里，自己似乎会因为扛不住罪恶感而坦白一切。

庄一穿好鞋子，站起身，转向逸歌要道别。

「逸——」

那瞬间，剧烈麻痹感窜过庄一全身，肌肉僵硬，无法动弹。他名字才叫到一半，上下排牙齿咬着舌头没办法分开。

他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伸向门把的手臂痉挛，怎么样都弯不了。就像是一个隐形巨人伸手从上方往下压似地，庄一膝盖一软就摔倒在地。他一阵恶心，麻痹感迟迟没有消退。

「真遗憾，但你的回答是什么并不重要。」

逸歌低头向下看，开口说。庄一看见他一只手里抓的物品，才恍然大悟自己遭到电击了。

逸歌说着又打开电击棒的开关。由于通电声「啪滋啪滋」作响，庄一几乎没听清楚逸歌说的话。

「可以的话我是不想用，但幸好我事先准备了。这是国外进口的，威力强大。我用自己实验过，一次就昏倒了。我还准备了其他道具。晚点给你看。」

庄一，他喊自己的名字。庄一。喂，庄一。

「我接下来要囚禁你，但我希望你明白，这是为了我们三个的必要措施。」

驱使他的唯一冲动。

每个人体内都有，潜伏在牢笼里长年喂养的东西。

「从今天起，你要代替我继续写下去。」

3

庄一醒来时人躺在地板上。他撑起身体，发现这里是书房。自己怎么会睡在这种地方？记得原本是在协助逸歌写稿？现在是休息时间吗？逸歌人又在哪？

不对。写稿已经结束了。庄一环顾房间，看到第二圈时，他才终于想起睡着前发生的事，自己是昏过去了。

他想站起身，才发现右手被铐上了手铐。手铐上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身侧书架旁边的金属零件上。庄一轻轻拉了一下，金属零件文风不动，他有种自己成了书架一部分的感觉。

「你醒了，我想说你差不多该醒了。」

门开了，是逸歌。他手里拿的不是电击棒，而是一瓶水。

「逸歌……」

「我想你应该口渴了，就拿过来。」

庄一的喉咙确实干渴得要命，但现在这种事根本不重要。必须赶快从这种奇怪的情况回归正轨才行。

「拿掉这个，逸歌，就算是开玩笑也太过分了。」

「我没有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庄一隐约察觉到了，但他仍旧忍不住这么要求。庄一暗自期待逸歌会说「吓你一跳了吧？不好意思，这也是在取材。」然后立刻把手铐取下。但无论过了多久，这件事都没有发生。

「你真的疯了吗？」

「没有，我很正常。我希望你今后也待在这里。」

逸歌把那瓶水滚过来。庄一又更渴了。水里该不会加料了吧？他虽有疑虑，但最后还是无法抗拒地捡起那瓶水。他用被铐上的右手拿着想要喝，但手铐卡着手没办法自由活动。最后他把水换到左手，一口气喝完。喉咙似乎比想像中还要渴。

背后热热的，一回头，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这是早上的太阳吗？还是——？

「从那个时候开始，已经过了十五个小时以上。现在是早上十点。」

逸歌看出庄一内心的疑问主动回答。一天？这么久？

「你睡得很熟喔，还打呼。工作很累吧。」

屁股、大腿根部、膝盖，还有腰部。庄一只要一动，就浑身都痛。看来真的是睡了一天。

「逸歌，你现在立刻拿掉这个，让我回去。」

「当然，写稿时我会拿掉。毕竟手铐一定会造成妨碍。」

「我不是在说这个。就算你是朋友，这也是不被容许的行为。这是犯罪。」

「居然说『容许』，你不是在用这种像作家会用的稍难字汇吗？」

「你给我认真听！」

我在听啊，逸歌蓦地凑近庄一。后者被他的气势压倒，顿时说不下去。

「没错，你说的对，这是犯罪，但我不会停手。那一天，当我在惠比寿的餐酒馆外面看见待在店里的你时，我就下定决心了。」

逸歌从庄一手中收走空宝特瓶，走远。他随手将空瓶扔进沙发附近的垃圾桶，从长裤口袋掏出钥匙。

「我刚刚也说过了，写稿的时间到了。你睡饱了吧？如果还需要什么东西，你就说。我会准备。」

外头的空气、自由、失去的一天，一旦开始列举，根本没完没了。但要是回嘴，逸歌只会开心地认为「看来你恢复精神了」吧。

庄一才动一下右手，地板上连接书架和手腕的铁链「铿啷」地发出沉甸甸的声响。此刻束缚住自己的是，书架上数量庞大的小说。它们所拥有的重量。

「接下来是长篇。故事大纲四个月前就完成，企划已经通过了。只剩下写出来。故事大纲的内容我会分享给你。现在只先简单说明概要。书名叫作《假面宅邸》。主角是一个大学生。他接到新朋友邀请，造访一座称为假面宅邸的豪宅。条件是，待在那里的期间要抛弃过去的一切，连名字都要改用假名。换句话说，就是要舍弃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在那个会员制俱乐部里，主角与小时候的好朋友重逢。书名目前还只是暂定，这个名字说明的意味太强了。忘记哪本书中的谁说过，一个好书名是八成要让人能推测故事内容，剩下两成则要能够诱发想像力。我也这么认为，所以这个书名还会再琢磨。好，我们回到故事本身——」

庄一坐上椅子，等着逸歌开口。他放在键盘上的右手摆脱了手铐，但那个束缚自己的锁只是移到了左脚踝而已。铁链另一端则固定在桌脚。

开头第一句话，逸歌足足花了大概二十分钟。第一句话最重要，同时也是最耗费体力的瞬间，这一点庄一也很清楚。高中在社办写作时，三人经常聊到这件事，对此都有共识。第一句话是读者和作家相遇的第一行文字。现代社会的娱乐选项远多于过去，有些读者甚至看了第一句就会阖上书。因此，必须在这里就抓住读者的心。抓住，关起来，紧紧逮着，直到结束前都不放手。

故事终于开始从逸歌口中创造出来。庄一逐一将它们化为文字。尽管两人做的事和之前一样，但现在其中蕴含的意义及背景已截然不同。

不过，庄一发现自己尽管遭到囚禁，打字的速度却没有慢下来，动作反倒更为洗炼。暂时摆脱手铐获得自由的右手，正在键盘上方轻盈舞动着。

「逸歌，我想去厕所。」

庄一站起身想休息一下，脚铐上的铁链立刻发出声响宣示存在感。

逸歌为了打开脚铐蹲到庄一身旁。「要不要用膝盖狠狠顶他那张脸？」的念头在庄一脑海一闪而过，但一瞥见逸歌长裤口袋鼓胀的形状很像电击棒，顿时就迟疑了。要是反击的时机慢了一秒，说不定会被剥夺更多自由。

逸歌分别在他自己的左手和庄一的右手铐上手铐，两个手铐由铁链相连。庄一前脚走出房门，逸歌当然也跟着后脚出去。由于铁链卡着，厕所门没办法完全关上。

「你别往坏处想，这是为了写出完美的小说。」

逸歌的声音从关不紧的门缝中侵入。要是一对一单挑，庄一或许有胜算。虽然他对自己的运动神经并没有自信，但对手可是成天窝在家里的作家，出其不意下手说不定会有机会。然而逸歌都事先准备好电击棒、手铐和铁链了，难保没有藏着其他道具。

「明天我要是没去公司，同事会因为我翘班起疑的。」庄一说。

「没问题。我会处理。」逸歌只是简短回答。

即使上完厕所，庄一仍没打算开门出来。逸歌似乎也发现到这一点，但他并不作声。他在用沉默催促庄一自己出来。

庄一心想，这是惩罚。自己改了他的原稿。没能克制住一己私欲。当时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压抑冲动上，要是那时能更留心其他方面，或许就会察觉到逸歌的不对劲。

自己借用他人名义进行创作。听从赤裸裸的欲望，玷污了等同于他灵魂的原稿。从那一瞬间起，一切全都扭曲了。这就是报应。

庄一遭逸歌囚禁已过了四天。他持续打出原稿。除了吃饭睡觉以外的所有时间几乎都被写稿填满。这次的步调比短篇时更快，第一章眼看就要完成了。

「『在这座宅邸，我终于找到自己。』」

打字。

「『待在这里的期间，也不需要在意他人的眼光。』」

打字。

「『然后，她掳获了我的目光。』」

打字。每日每夜，庄一吸收逸歌的话语，再用的自己手打出来。

庄一听着听着，渐渐发现他的文笔及句子结构有一定的规则，就像是一种习惯。如果是描写人物行为这类平淡的场景，自己之后说不定可以提早写出来。

庄一在书房时身上会有手铐或脚铐，除此以外的时间像上厕所或在客厅用餐时，就是和逸歌铐在一起生活。晚上钻进铺在书房里的被窝睡觉。逸歌外出时也一样，庄一就会被关在书房里。

庄一曾试图要从窗户逃出去，但固定在书架上的金属零件用黏着剂加强过，他没办法把锁拆下来。就算他尝试用手铐的金属部分去割，但金属零件毫发无伤。庄一不死心，用力拍打窗户，结果被逸歌发现，用电击棒电晕过去。

逸歌大概是想要磨掉庄一逃脱的意志，自那一次起，他就会定期让庄一尝一尝电击棒的电流窜过全身的苦头。有时一天只有一次，也曾一天多达四次。每次逸歌用电击棒前都会简短致歉说「真抱歉」，这点让庄一很火大。他那种态度简直像在说，自己只是遵照别人的指令完成工作而已。不管被电击多少次，庄一始终都无法习惯。

第五天早上，开始写稿前，庄一向逸歌抗议。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现在这样是无故翘班。不联系公司会出问题。」

「没问题。我已经联系过了，你现在正因为身体不舒服请假。」

「什么？」

「我去你家，用你的电脑寄出电子邮件。如果只是简短的内容，虽然要花上一点时间，我还是写得出来。」

他之前偶尔外出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吗？钱包和手机全都被他没收了。看来在庄一伪装成相崎一歌时，他也冒充了自己。他夺走庄一的人生，彻底取而代之。

接着，逸歌拿出刚寄到的杂志样本给庄一看。一共寄来三本，杂志封面上写着他的笔名和短篇小说的名称。

「上面有登我们一起完成的〈灰人〉。你看。」

庄一接过杂志翻开，找到刊登短篇小说的那一页。上面有几张身穿灰衣男人的插画，帮助读者想像故事内容。直到一个月前，还只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故事，如今却经由杂志传播到了全国各地。然而庄一的行动范围却与向外界不断扩散的故事相反，处处受限，现在只剩下这间公寓里的一个房间。

庄一找到那句话。「今天，他决定要一个人过。」墨水没有晕开，白底黑字印得清清楚楚。庄一阖上书页，正在翻同一本杂志的逸歌看来并没有留意到他的举动。话说回来，他以那种速度翻书，根本就没有在看内容。

「这次的成品会是书。我们完成的故事会变成单行本摆在书店里，这次说不定就能写出完美的小说。」

完美的小说。

写出这种作品是和姬野的约定，同时，也是逸歌做出这种行径的理由。

庄一放下杂志问：

「完美的小说，到底是怎么样的小说？是指故事精彩绝伦吗？」

「不是那种表面的东西。那当然也是一部分要素，只是『精不精彩』这种事原本就很主观吧。所有人都一致认为精彩的小说是不可能存在的。」

那么，逸歌想达成的目标是什么？听了姬野的话后，他如何诠释「完美的小说」这几个字？他不惜囚禁朋友也渴望写出的小说究竟是什么？

逸歌把手上的杂志直接塞进垃圾桶，他的兴趣已经不在自己过去的作品上了，接着朝庄一笑笑，用晓以大义的温和口吻对他说：

「为一个人的人生带来决定性转变的小说。在看过那本小说之前和之后，他所看见的世界将截然不同，而且再也无可逆转。我认为那就是完美的小说。」

能使人生产生决定性转变的小说。他口中的转变是指带来正面的影响，还是负面的？庄一没有勇气问。

「……你用这种方式在写小说，你认为姬野会高兴吗？」

「高兴啊，她一定会高兴的。」

逸歌拿着脚铐走近。

「来，今天也来写稿吧。」

逃脱机会突然降临。

那发生在两人于客厅吃完午餐后。庄一他们一边让铁链在桌上甩动，一边品尝外送的泰国料理。

「『泰国，曼谷的，创作料理，品项丰丰丰富，齐全。』」

逸歌念出放在里面的宣传单。写作的易普症似乎仍影响阅读能力，他念得结结巴巴，宛如进行复健的口吻。即使如此逸歌也没有逃避，认真看着宣传单上的文字。

「你要理解文字有多困难？」庄一问。

「我并不是完全看不懂。只是在看的时候，就会想到写作时的画面，然后就会不舒服。只要没意识到写作，要看多少都没问题。」

看来是逸歌的大脑拒绝各种和写作有关的行为。对一个作家来说，没办法写出文字，就等同于折断他的双手，所以他才会需要庄一的手。

「创作料理，吗？说起来创作到底是什么啊？」

逸歌说：

「你认为人类是为了什么而创作？人类又是从何时开始创作的？唉，庄一，你怎么想？」

庄一稍微思考片刻，正要回答，但在他开口前，逸歌已经又往下说。看来他并不是真的想知道自己的答案。

「庄一，我每次在发想故事或写作时，都会想起你。」

「想起我？」

「对，就是所谓的目标读者。每次想起你的脸，遇到瓶颈的地方就会突然顺利解决。你拥有我没有的东西，从高中时我就一直有这种感觉。人生中就需要这种朋友。」

拥有自己没有的东西，这种心情正是自己高中时面对逸歌的感受。

这时，逸歌从座位站起身。庄一像被迫拉起来般，也不得不站起来。

逸歌说了句「厕所。」就要朝走廊尽头走去。庄一当然也跟上去。逸歌纳闷地注视着一同站起身的庄一。下一刻他才想起来般低头看向用铁链相连的手腕，他好像忘记了。

从这时起，逸歌开始出现一连串出乎意料的行动。他一脸不耐烦地抓抓头，接着快速取下自己手腕上的手铐，改铐在厨房下方收纳柜门的把手上。

庄一看着逸歌就这样走出客厅，独处的时间就在毫无预期的情况下突然降临。

自己逃得掉吗？这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在逸歌的身影消失后，庄一为了以防万一又多等了几秒钟才展开行动。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拆除铐在把手上的手铐？

他不经意看向水槽，发现那里放着一瓶洗手慕斯。说不定可以派上用场。他伸长了手，铁链敲到水槽的边缘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庄一慌忙缩回手，转头看向走廊。事迹败露了吗？

在确定逸歌没有回来后，庄一又伸出手，按下洗手慕斯的压头，挤出一团泡沫，泡沫在手心中渐渐消融。他把泡沫抹在铐着手铐的右手腕上，使劲拔出手铐，但没有成功。皮肤和手铐之间的摩擦力，没办法用泡沫轻易消除。

庄一打开厨房下方的橱柜。他在心里祈祷会有食用油，但里面几乎是空的。不仅没有调味料，连把菜刀也没有，只是尽义务似地摆着米袋。

庄一放弃，正打算把满是泡沫的手腕洗干净时，才发现一瓶洗碗精。庄一因自己的愚蠢啧了一声。你是白痴吗！明明就放在洗手慕斯旁边！为什么没一开始就用这个。

他挤出洗碗精，全部淋在手腕上，然后皮肤和手铐相互摩擦的不适感消失了，他试着轻轻拉动手腕，感觉比刚才好。

这次他认真要拔出来，铁链撞到水槽哐啷作响。他赶紧转开水龙头，用水声盖过去。快点。趁他回来以前。

咻，手铐终于从手腕滑出来了。洗碗精差点让手铐滑下去，幸好在它掉到水槽底部前接住了。

庄一让水龙头的水流个不停，下一个目标是通往玄关的走廊。厕所在有书房的另一条走廊上。趁他发现前逃出这里。

庄一打开门，在昏暗的走廊上前进。背后的客厅似乎随时都会传来逸歌的声音。令庄一畏惧的怒吼声在脑海中响起。喂，你要去哪里？你别以为自己逃得了，要逼我再弄昏你吗？

终于来到玄关前面时，庄一停下脚步。

门把附近装着一个没见过的机器。他一碰到那个小键盘，就证实了自己不好的预感，上头显示出需要密码的已上锁画面。全身血液倒流。明明自己一开始来时，这里并没有这种东西。

「那个是市面上卖的，没想到自己就能装了。」

庄一回过头，一旁柜子的门开了，逸歌正要从里面出来。

他不是去厕所了吗？庄一后退一步，手撑在墙上。由于双手满是洗碗精，在墙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差点失去平衡。

「你水开得那么大，也就听不见我的脚步声了吧。我躲在这种地方是有点坏心，不好意思。不过因为这玩意的充电器就是放在这个柜子里。」

逸歌边说边取出电击棒。「住手！」庄一忍不住大叫。自己来到这里后，心中第一次萌生出恐惧。疯了。这家伙疯了。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逸歌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自己会落得被朋友囚禁的下场？好想赶快回家。好想回四处贴满了无新意构图的电影海报的那间办公室上班。

开关已打开的电击棒抵上庄一的脖子，全身痛到好似要四分五裂般，他立刻倒在地上，心里想着让我回去。拜托，你就答应吧。

庄一还没办法正常呼吸，第二下就又来了。这次轮到右肩。

「你听好了，你不要再想逃出去的事。这可是背叛。不光背叛我，也是背叛姬野。我不想要讨厌你，所以给我回去。回去那个房间！回去！回去！回去！」

第三下，第四下，还不停。逸歌嘶哑吼着什么，但庄一听不懂。他只想早点解脱，只能在心中祈求早点晕过去。到了第五下，意识终于远离。

庄一被铐上铁链，又被送回了牢房里。

庄一做了一个梦，关于一段往事的梦。

他参加公司会议，上司宣布《乌鸦人的赎罪》已确定由自己部门发行上映的场景。负责这个案子的是比自己大两岁的前辈。当庄一得知不是由自己负责时，着实松了口气。他当时以为自己是因为负责原作改编电影责任太大心里感到不安，但其实不是。在梦中，他不知为何忽然想通这件事。

他想避免的是，自己因为参与那部电影的工作，体认到自己和逸歌的立场有多大的差距。逸歌比自己更成功，更接近三人所描绘的理想，庄一不能忍受要被迫看清这项事实。

上司继续发言，语气铿锵有力，「《乌鸦人的赎罪》这部作品的收益很值得期待，我希望整个部门全力以赴。」庄一感觉自己像是公司的叛徒，他立刻努力忘却这种心情。

场景转移到回家路上的车站前。庄一看见一家书店，却没打算进去。他不再进书店，并不是因为找不到有意思的小说或工作太忙没空看书这种理由，而是因为会看到他的书。就连拿来当作理由都令人感到悲惨，再明显不过的自卑感。然后，庄一——

「你差不多该起来了。」

一道声音响起，接着是一样物品被放在枕头旁的声音，庄一终于醒来。

旁边放的是庄一平常在家用的那台笔电，他知道是逸歌去拿过来的。

「早安。」

逸歌朝庄一递来一杯咖啡。庄一接过咖啡杯，手腕上没有手铐，铁链换到左脚脚踝了。踝骨会卡住，要用物理方法拿掉又更难了。靠洗碗精滑脱这种方式已经没用了。必须要有自己砸碎或折断脚骨的觉悟。但就算拖着脚走到玄关，那里还有逸歌装的键盘锁在等着。逃脱的路都被断了。

庄一接下的杯子飘出咖啡香气，令他头脑彻底清醒。就在这时，逸歌开口说：

「我已经帮你办好离职手续了。合约之类的文件最近也全都用电子档，很轻松。这下你就不用再担心公司的事了。」

「你究竟怎么办到的？居然本人一次也没露面就可以离职。」

「我听说有代办离职这种服务，就用看看。」

看来他已经打点好一切了。为了证明自己没在说谎才特地把笔电拿过来的吗？

庄一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啜饮咖啡，他又继续往下说：

「我在壁柜里的收纳箱找到姬野的笔电。」

「……你连那种地方都找？」

「我认为由你保管比较合适才把她的笔电交给你。高三时你都用那一台写作吧？」

「毕业后我就没写了。」

其实是从逸歌率先以作家身份出道开始。逸歌获得新人奖后，庄一看到他的奖杯上刻的「相崎一歌」这几个字时，自己的梦想就在那瞬间破灭了。

「你还真的都没写。」

「第一次碰面时我就是这样说的吧。」

自己真的这样说吗？已经想不起来了。与逸歌在惠比寿的餐酒馆重逢时的对话，感觉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没有遭到囚禁，还保有身为人的尊严的日子。不，就算是那时候，自己真的作为一个人好好活着吗？如果有人问「那不是每天忙于完成例行工作，宛如行尸走肉的生活吗？」时，自己有办法立刻否认吗？

「我不再写作。上大学后也没再用过那台笔电，所以才收到那里。」

「但你现在正在写。」

那是别人的原稿，相崎一歌的原稿吧？几乎要冲出口的话，又和咖啡一起咽下肚。

「曾经有人说过事情只要过去就全是一种比喻。」

逸歌打开电脑电源，拉出收在书桌下方的椅子等庄一过来。这种生活等未来回头看也成了一种比喻的日子会到来吗？

庄一在椅子坐下，将手指放到键盘上。背后传来逸歌坐进沙发的声音。以前他曾将这种情况譬喻成航海。如果现在要用不同方式形容，庄一想到的是钢琴家和指挥。自己遵照逸歌的指挥忠实演奏。稍一不小心就会产生错觉，误以为手中正在弹奏的乐曲简直像是自己创造出来的一样。

「『逃脱宅邸的过程中，回过神，自己和她一直牵着手。』」

打字。

「『奔跑时，两人的气息重叠了。』」

打字。

「『被杂草绊到松开手后，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立刻又把手牵起来。』」

打字。

接着，下个瞬间，钢琴家的手指停住了。

「『终于逃出大门外。心情舒畅无比。』」

又来了。庄一立刻明白。那种冲动又来了。

偷偷逃离宅邸，终于跑出大门外时的这段描写虽然无损故事走向，可是庄一认为，这个场景的描述应该要有更多情绪。逸歌淡淡描述情境的文笔读起来确实顺畅，也流露出国外冷硬派小说的冷调氛围，不过在这里却造成了反效果。这里应该要更深入挖掘出场角色的心情才对。

「庄一？」

怎么办？应该告诉他吗？

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怎么样？逸歌说不定会接受，他或许会理解这个故事不该用这种方式继续下去。

他认为更加理解长篇小说《假面宅邸》的是自己，自己看过故事大纲，也是自己实际移动手指，把故事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出来，让故事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那就是自己的责任。

「庄一？」

逸歌叫了第二声，庄一才终于回过神来。

「没事。」

不对劲，这种事不对劲，我到底在干么？

为什么要担心别人的原稿好不好，现在该想的明明是尽快逃出去的办法。此刻最重要的明明是夺回遭囚禁前的原本生活才对，才不是什么修改原稿，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

自己难道打算一直在这里待到这部长篇完成为止吗？不，难道不止这部长篇，还想待上更久吗？太奇怪了。这种事情绝对不对劲。是因为时不时就被电击棒电晕，抵抗的意志都丧失了吗？

都是因为待在这里害的。是因为和逸歌一起待在这间书房，一切才变得这么奇怪。果然还是必须离开这里。早一天也好，早一个小时，早一分钟，甚至早一秒都好，必须尽快离——

「逸歌，我可以提出一个想法吗？」

「怎么了？」

「这里的写法，逃出大门外时的地方，再稍微加强情绪描写怎么样？我觉得读者可能会想再知道多一点主角的心情。」

「我看看。」

逸歌走近，直盯着桌机的萤幕。他的眼睛上下滑动，庄一知道他正拼命读着文字，追踪文字的流动。逸歌在确认内容时，庄一正拼命隐藏自己内心的困惑。自己到底在干么？为什么要向他提议？想法跟行动根本不一致，对不上。有种控制权被夺走的感觉。是谁在支配自己？

「庄一，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想让这里的文字节奏慢下来。」

「……啊啊，说的也是。」

「主角的心情就在其他场景深入描写好了。但是庄一，谢谢你。如果你还注意到其他事，随时告诉我。」

「好。」

可能是认真看文字消耗太多体力，逸歌用手指按住眼角，走回沙发。对话结束让庄一松一口气。

稍事休息后，逸歌又开始编撰故事。庄一敲打键盘，将故事一一化为文字。移动手指的这个意志真的是属于自己的吗？庄一没有信心。不确定这一点令他感到恐怖，后来就决定放弃思考。

庄一从被窝爬起来，打开电灯。墙上的钟显示时间是深夜两点半。他睡不着，随意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读了起来。

但才看了几页，思绪就开始飘远，难以理解文字的意思了。明天还要写稿。感觉比当上班族时更累，体力一天天消耗。得早点睡才行，却睡不着。理由很明显，那句话，那一行字。

庄一打开房间的电灯，转向方才一直避免看到的桌机。他一看见，就立刻行动了。

他走近书桌，拉出椅子坐下。一按下电源，电脑就立刻启动，萤幕亮了起来。庄一转头看了眼房门，逸歌并没有醒过来。

他点开WORD档，把页面一直往下拉，一直拉到才刚打完的那一页，找到了那句话。

「终于逃出大门外，心情舒畅无比。」

庄一把扰乱自己心绪的那一行字全部删除。

然后加上了新的句子。

「跑出大门外，我们望向对方，彼此脸上都已经没了面具。气喘吁吁，心情却反而舒畅无比，感觉还可以一直跑下去。」

反正逸歌又不会发现。上次也是这样，没问题的。

庄一一打完就立刻发现，自己心里的罪恶感并不如上次强烈。别说是罪恶感了，甚至有一种向逸歌抱了一箭之仇的痛快。他身为小说家，没有比这更具杀伤力的报仇了。逸歌害自己身陷这种处境，这是应受的惩罚。没错。这是惩罚。他遭到报应是应该的，自己没有错。

庄一迅速存档，关掉WORD档，又关上电脑。关掉电灯后，他一钻进被窝，立刻就有睡意了。

庄一一觉安稳地睡到早上。

逸歌有个习惯，他前一晚就会把隔天早上要拿出去丢的垃圾先放在客厅角落。明天好像是丢一般垃圾的日子，袋子里胡乱塞着一堆不需要的日用品或文件。庄一看见垃圾袋里还有原本装在玄关门上的那个键盘锁时，差点忍不住停下脚步。为了避免引起逸歌的注意，他装作没看见，直接走到餐桌坐下。

「长篇的撰稿也很顺利，已经写到一半了。我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可以用这种速度工作。今天也来喝几杯吧。」

逸歌打开不知何时补货的葡萄酒。那瓶葡萄酒是在庄一遭囚禁前，两人试饮多款后买来的酒，最终获得两人一致喜爱的牌子。

逸歌不只会出去买酒，庄一知道他其实还出门不少次。可能是他厌烦了每次出去都要在键盘锁上按密码吧？既然恐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那也就没有用处了吗？还是，他是为了确定自己是否还有逃脱的企图，才故意把键盘锁放进垃圾袋让自己发现的吗？从他的个性来看，可能性最高的应该是后者。

是因为长篇进展顺利让他心情大好吗？逸歌转眼间就喝光了三杯酒。在他差不多醉了时，庄一心想，说不定真的单纯是他大意了？

庄一用铐着手铐的手为他倒葡萄酒。逸歌一边喝第四杯一边问。

「庄一，你认为小说的优势是什么？在这个充斥各种娱乐的现代，什么是只有小说才能提供的价值？如果只是想看有趣的故事，看漫画、电影、游戏或动画就行了啊，你会怎么反驳这句话？」

「……有些文字只能在小说中品味到，也有些故事只有小说家写得出来。小说可以细致地描写出场角色的心情。」

「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这理由并不充分。这样一来，小说会遭到淘汰的。」

逸歌的手碰到玻璃杯，杯子差点倒下去。在千钧一发之际他自己及时抓住了。他脸颊并没有红晕。虽然脸上不显半分，但身体却失去平衡开始左摇右晃。他还毫无意义地笑了，但那双眼睛中依旧散发着身为小说家的光亮。对话暂且持续下去。

「逸歌，我记得高中时你说了性价比。与其他媒体相比，小说价格便宜却能享受更长的时间。」

「嗯，那个想法到现在也没变，而且高中时你就已经说出答案了。」

庄一搜寻记忆。眼前的典雅桌子逐渐变成了社办里那张乏味的桌子。自己坐的木椅变成了折叠椅。转向厨房，那里是社办的窗户。吹进来的风摇晃着窗帘。从书架上飘来成排书本的味道。

「因为会激发想像力。」

「就是这个。」

庄一说出答案，逸歌神情高兴地向他点头。他举起酒杯，一口气喝干了第四杯。这时庄一才终于要喝完第一杯。现在的话，自己说不定可以制伏他。怎么办？要动手吗？

「一个是画面，另一个是接收故事的速度。在这两件事上，消费者总是被迫必须面对主从关系。比方说漫画，既然有图，画面就已经固定了。换句话说，在画面这点上，消费者是处于从的位置。但翻页速度可以由消费者控制，所以在速度上他们是主。」

逸歌带着舒适的微醺说：

「至于电影呢？画面已经被影像固定住了，消费者处在从的位置。镜头不断切换，场景也会自动转变。就连故事的行进速度都不在消费者的掌控之中，所以在速度上也是从。虽然有快转或倒转几秒钟的功能，但电影在制作时并没有考量这些，因此这里我们就不予考虑。」

小说家通常都是孤独的。不曾获得满足，所以才渴望诉说。

「游戏因为本来就有画面了，消费者是从。速度大致上可以调整，因此在这里算主，接下来就是小说了。只有小说，消费者在两方面都能站在主的立场。不仅画面交由读者发挥想像力创造，就连阅读的速度也可以由读者决定。小说的优势就在这里。借用你的话来说就是，小说是允许想像的媒体。」

逸歌打算为自己倒第五杯酒。这次，他终究是把葡萄酒倒到杯子外面了。

庄一从座位上起身，帮忙擦拭桌面。逸歌的手连动都没动，只是眯眼盯着天花板的灯光。手上还握着那支酒瓶。

「不好意思，我就睡个十分钟。等我醒来我们再聊一下。明天就休息好了。你还会待在这里吧？」

庄一一瞬间听不懂逸歌问题中的含意。待在这里，好吗？这是自己可以选择的吗？他的判断力是沉到葡萄酒瓶瓶底了吗？

庄一半信半疑地点头，逸歌解开手铐，改铐在一只桌脚上，就走进寝室去。庄一从头到尾都哑口无言地看着他。他真的如此愚蠢吗？他这样做，自己只要稍微把桌子抬高，就能轻易摆脱手铐的束缚。还是这也是陷阱？其实桌子有特殊加工，没办法轻松抬起来？

过了一会，从寝室微微打开的门内传来逸歌的鼾声。音调和节奏并不规律，有时沉稳，有时他会大声呻吟。这实在不像是演技。

庄一抓住桌子的边缘，想要抬起来。桌子与他的怀疑相反，轻轻松松就抬起来了。明明是自己抬起来的，却对这份轻易感到难以置信，忍不住笑了出来。疑惑也转变成确定，逸歌是真的大意了。现在，自己抓住了最大的机会。

他踢开地板上的手铐，让它滑出桌脚下方。原以为再也无法重获的自由，一回神自己已捧在双手中了。

庄一就像在避免捧着的自由掉下去一般，以谨慎的步伐沿着通往玄关的走廊向前走。

玄关门上的键盘锁果然不见了。即使回头，也没有手持电击棒逼近的逸歌身影。

他转开锁，打开门，外面走廊上的地毯映入眼帘。庄一自从遭到囚禁以来，时隔一个月终于又看见地毯的花纹。

庄一悄悄关上门，快步走过走廊，按下电梯按钮，等电梯来。可以出去了。可以从这里逃出去了。冷静点，别心急，不要发出声音。

他烦恼着还是走楼梯下到一楼算了，但幸好电梯很快就来了。庄一不禁想像，门打开的瞬间，里面赫然是逸歌。他大叫，你别以为自己逃得了。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你一辈子都得待在这里。

里面空无一人。庄一毫不迟疑地走进电梯。电梯也没有中途紧急停止，顺畅地降到一楼。

庄一想，要是遇见这栋公寓的其他住户，就直接请对方帮忙报警好了。但他没遇到任何人，走出了大门。

「啊啊……」

他忍不住呼出一口气。

外面，暌违一个月的室外。

十一月的晚风透着冷意，但舒畅及解放感胜过了一切。庄一深深吸了口气，将外头的空气充满肺部。

逃出来了。这下就结束了。自己终于自由了。

一辆机车奔驰过前方的道路。然后是狗吠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一切都令人感到无比怀念。

自己应该先做什么才好？要报警吧？但没有方法打电话。手机留在逸歌家了。自己什么都没想就冲出来了。身上也没有钱包，也没办法搭电车、公车或计程车回去。该去找一户住家按门铃说明情况吗？

对了。有派出所。从车站过来这里的路上有一间派出所。去那里吧。向值班员警说明原委，一切就结束了。

庄一沿着马路走，在T字路口向左转，走下斜坡，朝派出所在的那条路前进。他用大概介于快步走及小跑步中间的速度前进。路上，他只回过一次头，抬头仰望那栋公寓大厦。逸歌房间的窗户亮着。窗户开着，他并没有站在窗前窥探。他此刻还在睡，连庄一已经逃走了都没发觉。

晚风变得更强了，庄一缩起身子。双手插进口袋，在右边口袋碰到了一个小型金属物。

掏出来一看，是公寓的钥匙。庄一想起不记得多久前，逸歌说着自己可能会需要，就把备份钥匙交给自己，原来一直收在口袋。

「《假面宅邸》还没完成喔。」

不知是谁的声音钻进耳里。回过头，却一个人影也没有。环顾四周也没看见其他人。庄一沉默地站在原地，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部长篇小说还没完成。没有你，就没办法完成。没有你的话，相崎一歌就只能销声匿迹、最终死去。」

那不是逸歌的声音，是自己的声音。

马路前方亮着红色灯光的建筑物映入眼底。是派出所。再走一分钟就会到了。可是，双腿动不了。自己究竟在迟疑些什么？

现在立刻跑过去才是正确答案。向警察说明自己身处的情况，请求对方帮助才符合常识。请他们逮捕那个已称不上是朋友的罪犯，自己回归日常才是正确的道路。

然而，脑中却浮现出姬野的脸庞。

手中拿着新人奖奖杯的逸歌身影。

相崎一歌的存在。

「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离开。」

逸歌只要喝五杯葡萄酒左右就会丧失判断力，变成一个废物。今天知道了这件事。光这样就能算是一个重要收获了，不是吗？

自己也没必要再害怕电击棒了。自己随时都能制伏他。由他掌控一切的日子已经结束了。今后自己轻易就能占上风。而且，自己随时都能逃离那里。既然如此，那不是今天也无所谓吧？

庄一看向自己的手。手铐和铁链尚未卸除，依然挂在上头。

庄一转过身，快步走回公寓。

第一卷 第二章②

4

长篇《假面宅邸》是在十一月底左右完成的，从庄一遭到监禁那一天起已经过了一个半月。

完稿后不会马上就寄给编辑，接下来要进入修稿的阶段。重新检查所有文字和场景，如果有不足的地方就要补上，过于冗长的部分则爽快裁剪掉。短篇时这项工作花了三天左右。逸歌说，长篇至少希望有一周的时间。只要改完稿，就能把初稿寄给责任编辑了。

「主角帮女主角泡咖啡却失败的那一段删掉好了，场景有点弱。我再想其他方法来展现主角的笨拙。庄一，你有什么主意吗？」

逸歌问，庄一稍微思考片刻后回答：

「主角一开始被交付清扫宅邸的工作。让他扫得很失败怎么样？」

「那样会跟宅邸主人高桥欣赏他的契机互相矛盾，高桥是看了他打扫的成果后才注意到他的。」

接下来庄一又提了不少想法，但全数遭到否决。最后是逸歌自己想到了替代方案。

「他在庭院里发现猫的尸体，在花时间处理时正好遇到女主角好了。小学时两人也曾看到过猫的尸体，有一种必然性。」

「这样必须全部改写整个场景。」

「现在就来写吧。」

还有好几个其他场景也改写了。这样就花了两天左右。剩下几天并没有大幅度更动原稿。

第二次重看时，庄一有次主动提出一个比较大的修改意见。

「主角被迫从和宅邸主人的友情跟和女主角的关系中择一时，偕同女主角一起逃出宅邸。两人原本是朝向公园，但这里朝向大海不是更适合吗？大海对两人而言是记忆最深刻的地点吧？」

逸歌双手抱胸，陷入思考。他想了三分钟以上。原本望着天花板的他转向庄一说：

「这种写法确实会更引人入胜。不过这里的描写我想符合现实。两人拥有共同回忆的地点有好几个，距离宅邸最近的是公园。」

初稿就在这种情况下逐步完成，剩下就是寄给编辑而已。逸歌吩咐庄一，简单写封电子邮件寄过去。他说这名编辑不是上次委托写短篇的编辑，是自己出道以来就一直合作的对象。

「我现在有来往的编辑，多半都是用电子邮件连系，真的有必要时才会通电话。其中，我在电话中也能轻松交谈的就是这位编辑了。他是唯一知道相崎一歌是男是女的人。」

「电子邮件由我来写没问题吗？既然你们来往多年了，他会不会看邮件内容就察觉到异状？」

「别担心，他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性格。还有，电子邮件尽量早上寄。这样会比较快收到回音。」

庄一听从建议，决定明天早上寄出。平常写稿结束时，窗外多半都是晚上了，这一天却仍有夕阳余辉洒进房内。难得有一天时间这么充裕，两人一闲下来，顿时不知道要做什么。

庄一忽视脚踝上的脚铐和铁链，开口提议：

「我们来喝几杯庆祝吧。」

隔天，庄一在书房角落自己的被窝中醒来。铐在脚上的铁链就摊在地上，像是一条蛇的尸体动也不动。庄一捡起逸歌忘记扣好的铁链另一端，挂上固定在书架的金属零件，锁好。要是就这样摆着，逸歌肯定会误以为庄一企图逃脱吧。庄一不希望打破现在的平衡。

由于宿醉的晕眩感，庄一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是中午，逸歌拿着打开的笔电走进来。

他在平常那张沙发坐下，操作电脑，一旁的印表机动了，吐出几张纸。他拿起那叠印好的纸张递给庄一看。

「新作品的灵感，你觉得怎么样？」

最先跃入眼底的是书名《反叛的送葬者》。接着是简单的故事摘要。男主角拥有特殊能力，能够看出谁有自杀的意图。他会诱惑那些人，为他们准备适合的死法。主要角色有引导所有遇见的人走向死亡的男人，以及追捕男人的刑警。

「这次也是悬疑吗？」庄一说。

「我只会写这个。」

「既然你的目标是写出完美的小说，偶尔也挑战其他类型如何？」

「比方说？」

「……旅行小说之类的。」

逸歌轻轻笑了。

「只是你自己喜欢那个类型吧？不过说的也是，旅行或许是个好主意。就让这个男人去旅行吧。在旅行的地点一一发现有意自杀的人。」

逸歌打开笔电，打算记录下来。他花费了漫长的一分钟，只在新作品灵感里打上了『旅行』两个字，拿给庄一看。

「像这种新作灵感，你还有其他存档吗？」

「有，都放在上锁的资料夹里，自然变成一种习惯了。」

庄一立刻就听懂这句话。一开始这样做的是姬野。她那台沉睡在自己家里的笔电也有同样的资料夹。逸歌似乎在庄一家里找到了姬野的笔电，但并没有拿过来这里。

「庄一，你说的对，挑战不同类型是有必要的。但我就是因为这么做了，才患上写作的易普症。都是因为写了不熟悉的恋爱小说，那本卖最差。」

「……你说上一本书吗？」

庄一曾搜寻过一次他说害自己罹患易普症的上一本小说。书名是《她与爱的一切》。不过庄一并不清楚故事，更没有读。

庄一突然想追问逸歌那本引发问题的作品，但他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走出房间。

庄一站起身，在跟脚炼相连的书架翻找。他并没有抱持期待，却在书架角落发现了《她与爱的一切》。

现在回头看，这书名也太恋爱小说了，令人有点难为情。逸歌当初决定这个书名时脸上不晓得是什么表情？封面插图走的也是传统风格，画着一男一女牵着手的背影。

内容也就和看到书名跟封面后想像的差不多，这是优点，同时也是缺点。一对男女相遇，走过高中、大学、出社会等各阶段后，静静地结为连理，最终建立了一个家庭，就只有这样。读起来绝对不无聊，但并没有新的视角；剧情走向缺乏新意，但同时也能毫无负担地轻松看完。

是本无论出现在哪个时代都不奇怪的恋爱小说。如果用一句话来说，这本小说不是相崎一歌来写一定也可以。

唯一吸引庄一注意的是女主角的设定，他立刻就明白模特儿是谁了。逸歌写了一个直接套用姬野性格的女性。逸歌不想聊的理由恐怕就是她吧，这位女性实在太接近两人现实里的人生了。

故事的高潮是，两人生下小孩，过着幸福的日子，但有一天她外出时从灯塔一跃而下。主角拼命想要调查她的死因，然而照顾小孩令他忙到分身乏术，最终只好死心。这对于十几岁的读者来说可能是个令人困惑的结局。

庄一把《她与爱的一切》放回书架，走近桌机。他在椅子上坐下，按下电源。他肯定是在这里写出那个故事的。

庄一注视萤幕了一会，又关掉电源，钻回被窝。他以为只要坐在同一个位置，搞不好就能了解相崎一歌的心情，但他实在是不懂。

一整天都待在书房，身体无可避免会变迟钝。为了尽量减缓肌肉流失、僵化的速度，庄一开始每天伸展，最近还加进简单的锻练。

庄一在锻练腹肌时，逸歌走进房间，把笔电萤幕拿给庄一看。那是编辑寄来的电子邮件，编辑说他已经看过《假面宅邸》的初稿了，除了错漏字以外，出乎意料内容大致没有问题。从逸歌的反应看起来，他应该是设法靠自己读完了邮件内容。

「看来会直接进入校稿，再寄校样回来进行作者校对。我已经回过信了。」

听见逸歌的话，庄一不禁从电脑萤幕抬起头。

「你自己回信的？」

「如果是不用思考的短句子，我现在打得出来了。」

只是可以看信庄一还不惊讶，但他没想到逸歌居然连信都自己回了。

难道他的易普症出现好转的征兆了吗？逸歌此刻会心情绝佳，或许比起原稿过关离出版又近一步，更多是因为成功靠自己回信了的缘故。

「我正在想自己来写《反叛的送葬者》的故事大纲。用那些灵感笔记写出至少可以见人的文字。」

「……哦。」

庄一差点就要脱口问出「你不靠我吗？」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庄一有种感觉，自己只要说出了一句这种话，便会从精神层面附属于逸歌。

「今天要写稿吗？」庄一换了个问题。

「今天不写。到《假面宅邸》作者校对之前，你可以暂时好好休息一阵子。当然，我不会让你出门，但你可以随意用那台电脑写些东西。」

至少开个窗户让我透透气吧？庄一回以玩笑话。逸歌却当真了，他真的走过去开窗户。现在黏着剂也早就剥落，窗锁轻易就开了。风吹进来，原本闷在里面的空气稍微逃逸出去。

逸歌离开房间前，从书架上抽了几本小说。他在比较之后，挑了最薄的一本文库本才走出去。应该是打算当成复健。

庄一把头伸出敞开的窗户，看见正下方民宅的屋顶。红色油漆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亮晃晃的白光。要是从这里大喊救命，附近住户应该会察觉到异常帮忙报警吧？闯进门来的警察会逮捕逸歌，解放被囚禁在房内的自己，安慰自己「已经没事了」。自己那时候则抱着原稿，口中喃喃呓语着「还要校稿」。庄一在脑中幻想过所有情节后，心满意足地关上窗户。

到了晚餐时间，庄一仍旧在铁链和逸歌相连的状态下走到客厅。餐桌上摆着一如往常的外送餐点，以及逸歌刚才一直在看的那本文库。书签夹在全书三分之一的位置。重逢时连菜单都避开不看的他，已经能好好看书了。

「我能读字了。」

庄一回头，逸歌露出笑容。他可能刚哭过。

「我能读字了，庄一。」

新年过后，逸歌的阅读能力又恢复更多。他已经看完那本文库本，现在正在挑战页数更多的书。逸歌的状态每天都不同，他说状况好时可以连续阅读文字二十分钟左右，但状况不好时连看一行字都会想吐。

那一天，逸歌也抱着一本单行本走进书房。他在沙发坐下，就在庄一眼前看起书来。这个行为看起来像是在无声地讥讽。

「我感觉坐在这里状况会变好。」

「高中时你在社办也常常坐在沙发上嘛。」

庄一继续说。

「写稿呢？」

「还不行，手会抖。我上次也花了三小时才成功回复电子邮件，但是我不要再逃避了，我要好好面对。」

「这样啊。」

庄一动了动左脚，故意让铁链发出声响，用不开口的方式询问。等你恢复后，我要怎么办？你擅自把人关起来，像奴隶一样使唤，天天强迫别人写稿，等自己好转后，就把我扔掉吗？

居然说不要再逃避了，少说这种好听话。你害我失去工作，你毁了我的人生，然后用不到了就打算随手一扔吗？已经无法挽回了。你犯了罪。你知道放我自由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吧？还是你打算一辈子把我关在这里？是要叫我什么都不干，一直待在这个被窝里看你写作吗？别开玩笑了。

这时，逸歌缓缓阖上书本。庄一暗忖，他可能是要回应自己内心的抗议了，悄悄做好心理准备。

是偶然吗？或者是他真的接收到了自己的真心话？逸歌站起身说：

「对了，这次有个出了三集的小说要改编成漫画。那个案子的原作监修，庄一，我想交给你负责。我光写《反叛的送葬者》的大纲就已经耗尽所有力气了。要是同时进行，我负担会太大。」

「我知道了，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来。」

「如果是你，应该可以做到就像是我在给意见一样才对。」

这怎么说都是你的工作吧，一旦这样回，这件事就破局了。不接受抱怨，逸歌的态度看起来就像是这么说。不，他毫无疑问就是这个意思。

「拜托你了，庄一。」

「……嗯，好。」

两人此刻正在话语之外的世界交谈。没有互相瞪视，也没有对彼此怒吼，各自的想法却狠狠地撞击了。

他需要得到报应，这个男人一定要有报应。

庄一之前就一直这么想。逸歌那种从容的态度，总是确定一切会顺利的神情。他在至今的人生中曾吃过哪怕一次的苦头吗？他曾经受过一次惩罚吗？他该不会因为人生一帆风顺就误会了吧？只有自己知道他多受上天眷顾。能让他明白幸福是不会光靠好运就能一直持续下去，也无法光靠才华获得，他终究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的，一定只有庄一了。

「拜托你，庄一。都靠你了。」

三天后寄来的漫画分镜，是由庄一看的。他在逸歌八成会有意见的地方加上建议。比方说由于对话框大小的限制，有几格出场人物的台词比原作更简略，而庄一分得出哪些调整在可接受范围内，哪些地方则应该严格遵照原作。

同一间房里，逸歌也开始在写东西。他写《反叛的送葬者》大纲的步调，依然虚弱不稳到打字声随时都会断掉似的，但仍确确实实地在前进。庄一在心中暗自期盼逸歌会停下手指哀号「我不行了」。什么复健你死心吧。少挣扎了。你就自暴自弃地放弃一切，深陷自我厌恶，永远趴在地上吧。

然而事与愿违，逸歌打字的声响不曾停歇。

逸歌把完成的《反叛的送葬者》大纲拿给庄一看时，庄一坦率脱口说出真实感想「很精彩」。逸歌一脸满意地点点头，回了句「我就寄这份过去。」接着走出房间。庄一又看了一遍手上那份列印出来的大纲，还是觉得很精采。即使给自己相同的题材跟主题，自己也想不到这些情节。

庄一内心涌现一种久未体会到的感受。一种一旦化为言语就仿佛会偏离本质的感受，如果硬要举一个最相近的，就是挫败感。高中看到逸歌的原稿时，也曾有过相同的感受。深刻体认到两人实力差距的瞬间。看到那些自己无论如何挣扎、如何伸长了手也勾不着般的文字叙述的瞬间，懊恼自己怎么没能抢先写出来的心境。

一段段记忆随着这股感受逐渐跃入脑海。三人共处的社办，一次又一次投稿新人奖。只有庄一在上一个阶段就落选了，逸歌和姬野两个人都晋级了。只有自己被抛在后头的焦躁和疏离感，许多感受相继涌上心头。比泪水更不想让人看见的一面。

不愿知道自己其实没有才华，也害怕其他人会发现这一点。

自己不想成为平凡无奇的人，想要成为可以留下些什么的人。

想要至少有个东西能够感到自豪。因为有这个，庄一才能作为庄一存在，他一直在追求这样的东西。逸歌赢来的那座奖杯，他也好想抓在手中。

「相崎一歌……」

庄一脱口而出，这个笔名，由逸歌命名的作家人格，其中包含了自己名字的一个字。

铐在脚踝的铁链碰撞声响起，终于把庄一从过去彻底拉回现实。回过神时，自己正在翻找书架，把所有相崎一歌的小说都拿出来。

庄一贪得无厌似地啃起书。必须马上全部看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非这么做不可。他一直没有看过逸歌先前的作品，现在就是全部吸收进来的时刻。

相崎一歌，庄一回过神，发现自己又喃喃说出这个名字。

庄一结束每天例行的伸展及锻炼后，坐到桌机前面，开始写作。撰写着称不上故事的大段文字，却不存档又一一清除。

就连在描写一个场景时，他都会思考如果是相崎一歌的话，会怎么写。很不可思议的，这样做时比思考自己会怎么写更快有文字浮现出来。在这里能做的事唯有锻炼头脑和身体这两样而已。

一月底，《假面宅邸》作者校对稿寄来了。逸歌递来的那份原稿沉甸甸的，每一页都至少有三处被用红字修改的痕迹。开头第一章由逸歌看，但他看到一半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剩下的章节便交给庄一负责。庄一会把写上重要意见的地方念出来，交由逸歌判断。花了两天半，两人看完作者校对稿。庄一用眼角余光瞥向精疲力竭躺在沙发上的逸歌，转身面向桌机。

「你要写什么吗？」逸歌出声问。

「小说。」

「哦，庄一的原创小说吗？你在写什么？」

「还是秘密。」

庄一坐在椅子上转过身，笑着注视逸歌。后者领会到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就要走出房间。在写作时希望尽量消除噪音。那种心情，身为作家的他不可能不了解。

「完成后要让我看喔。我去买东西回来庆祝《假面宅邸》完稿。我又发现好喝的葡萄酒了。」

「你要买葡萄酒回来是很好，但之后还有二校的校样。」

「没关系，最难的部分已经结束了。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完成的长篇小说。必须盛大庆祝。」

正如逸歌所说，三周后寄来的校样里面红字并不多。几乎都是在指出第一版校对稿中疏忽的错漏字，以及在检查先前用红字要求调整的部分是否确实修正而已。这次二校的工作就全落到庄一头上。

看完二校稿那一天的晚上，逸歌打开新买回来的葡萄酒。庄一才喝一杯时，逸歌就已经喝了三杯。不出所料，他又醉了。他挥舞起手中的电击棒时，庄一吓到面无血色。逸歌把电击棒前端浸到玻璃杯中的红酒里让它通电，哈哈大笑。庄一也装出乐在其中的模样。

「逸歌，我有个问题。」

「怎么了？」

「你之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你说在写作时是把我当成目标读者。」

逸歌一口气喝干手中那杯酒，开口回答。

「是的，我会想像你正在看。只要这样，我就能写得很顺利。我从以前就一直这么做。自从遇见你后，你的存在就是对我人生的刺激。就算其他任何事你都不相信我，只有这件事是真的。」

逸歌的头开始左右摇晃。庄一心想，他该不会就这样从椅子上摔下来吧？庄一留意着他，最后他趴到桌上。

「庄一，庄一。」

「怎样？」

「你就待在这里吧。一直留在这里。就算我恢复阅读能力，可以写作之后，你也留在这里吧。我不想要一个人。作家很孤独。我想要你陪我。只要你保证会留在这里，我就发誓再也不用电击棒。铁链我也会拿下来。你要出去也可以。喂，你就留在这里吧。答应我吧，庄一。」

「我会留在这里喔，逸歌。」他已经睡着了。

早上一起床，庄一会先做伸展。身体逐渐舒展、放松，变得轻盈，感受到自己是获得允许存在于世界上的。

庄一含进漱口水代替刷牙，再朝窗外吐出去。他走近沙发旁摆着热水壶的边桌，用马克杯冲泡即溶咖啡。

他开启桌机的电源，今天也要写稿。对了，自从来这里后，一次都还没用过那套立体音响。庄一想，要不要从占据书架一个区块的成排CD中挑几张来听听看，但就连选CD的时间他都觉得可惜，他便继续写稿了。

中午前，房门猛然打开，逸歌冲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

庄一停手，转向逸歌。后者用力瞪大双眼，双唇颤抖地瞪着，庄一情绪激动得一清二楚。平常那种装腔作势、不让他人看透内心的从容不迫已荡然无存。

逸歌手中拿着一本单行本。《假面宅邸》，书名几个大字跃入眼底。封面设计也和编辑事先寄来的档案一致。庄一心想，用电脑看档案跟亲眼看到实体，感觉果然还是不太一样。

「出版了啊？不对，出版还有两周左右，是样书啊。」

「庄一，你干了什么好事？」

「怎么了？」

「有好几个地方出现我没看过的内容。你擅自更动了吧。不，不只一两处而已，而是多到不行。譬如这里，两人第一次跑出大门外的地方，我可没这样写。」

「作者校对时，我可是都好好念给你听了喔。」

看来逸歌可以正常阅读文字了。

庄一原以为他要更久之后才会发现，没想到这么快，但无所谓。来不及了，自己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

逸歌打开单行本，翻动书页，好几次都差点把书掉到地上。他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拿到庄一面前。

「最夸张的是这里，这个场景是怎么回事？」

「两个主角离开宅邸后，前往大海的场景。」

「这种场景我一个字都没写过。这一整段情节都是你擅自加进去的，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想说直接照念你一定会发现，就事先准备好文字档，在寄二校稿回去时，把文字档列印出来当作附件加进原稿，请负责校对的那位帮忙处理——」

「我不是在问这个！」

逸歌大吼，打断了庄一。

庄一好想快点回去写稿。今天有种可以写出好东西的预感。他转身面对电脑，又开始写稿。逸歌一句话也没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困惑都从背后传递过来了。

「逸歌，你之前问过我吧？人为了什么而创作？创作到底是什么？我好像明白一部分答案了。」

「庄一……」

「想获得他人的认可。想要有人看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想要揭露自己内在的思想和情感，把它们表现出来。创作的动机形形色色，但如果追溯那些渴望的源头，就会逐渐看清本质。所谓创作，换言之就是『留下痕迹』。」

逸歌一语不发。

「人为什么要创作？那个答案也很简单，因为不够。因为不满足。会从事创作的人，必定都渴求着什么，然后试图填补、留下些什么，就跟某种生存本能一样。任何人心里都存在创作本能。」

庄一不停敲打键盘。萤幕的空白WORD页面上不断显现出文字。相崎一歌，相崎一歌，相崎一歌，相崎一歌，相崎一歌，相崎一歌。

「最近，我看了你写的《她与爱的一切》。一开始我不能理解你怎么会写这种题材。但现在我懂了。非常能够明白。你想要留下痕迹。想要获得满足。」

「不要说了。」

「你想借由描写与理想中的姬野那未能实现的日常生活，来填补遗憾。可惜在最后，罪恶感来碍事了。」

「闭嘴，庄一。」

「那说不定是一种羞耻心。在有如自慰般的故事中利用了姬野，让你感到非常羞愧。所以才写下一个符合现实的结局。现在，我可以了解你的一切。」

「我叫你闭嘴！」

逸歌走近，抓住庄一的肩膀。他力气很大，但双手随即放开，视线转向电脑萤幕。庄一把逸歌的情绪变化看得一清二楚。他虽然感到很混乱，依然隐约察觉到萤幕上显示的那些文字究竟代表了什么。

「你，现在在写什么？」

「《反叛的送葬者》啊。大纲不是过了吗？所以我就动笔了。」

「你擅自写这做什……」

「没问题的，我已经完全摸透你的文字风格了。就算没有你，我也能写。相崎一歌已经不需要你了。」

庄一转动椅子，将身体面向他。逸歌看见庄一全身，才终于发现——

「……那是，我的衣服。」

「对。尺寸现在正好合身。我就是为此才一直在锻炼身体。」

庄一从牛仔裤口袋掏出钥匙。把脚放在椅子上，打开一直铐着的脚炼。脚炼掉到地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随即又响起另一个重物落到地上的声音，是逸歌手中的《假面宅邸》掉下去了。

「我完全没发现你在做准备。」

庄一从桌机后方拿出预先藏好的电击棒，打开开关。确定电击棒启动后，他露出满意的神情。

逸歌向后退了一步，庄一以同样大小的步伐逼近。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钥匙，还有电击棒……」

「逸歌，反倒是你告诉我，你知道自己在我面前喝醉了多少次吗？」

庄一走近。

「你知道自己让我看见多少次空隙吗？你知道有多少次只要我想逃就可以逃走得了吗？」

庄一的脚尖碰到东西，是逸歌掉到地上的《假面宅邸》单行本。他无视它，继续走近。

照理来说，逸歌对电击棒的耐受力应该比自己还差。他应该会立刻昏过去吧。接下来要做什么也都很清楚了。没问题，这里的铁链要多少有多少。

「你打算变成『我』吗？你是打算夺取我的一切，化身为相崎一歌吗？不可能的，你绝对办不到。你一定会失败的！」

逸歌挤不出从容的笑容了。庄一牢牢注视着他的表情逐渐崩塌的模样，连一秒都不放过。

「不好意思。」

庄一打开电击棒的开关走近，开口说：

「你已经不是相崎一歌了。」

5

长篇《假面宅邸》上市一周后，庄一来到车站前的书店。

他过去都没有好好逛书店，原因就是相崎一歌的存在。只要瞥见他的书，自卑感就会立刻涌上来，那会化为一种奇特的重力令步伐变得沉重，阻止他靠近。

现在那种重力完全消失了，反倒转变成一种每次靠近都会增强的引力。那个原因果然也是因为相崎一歌的存在。已经不用再怕他了。晚上睡觉时不用再因为体认到自己与他之间的差距而全身缩成一团了，因为自己现在已经成为相崎一歌了。

庄一一眼就看到书店入口附近的平台上摆满了自己的书。在书店自行制作的文艺类书籍销售排行榜上，《假面宅邸》名列最高的位置。旁边是不分类型的销售排行榜，在上面则位居第三。第二名是猫咪的摄影集，第一名是连名字也没听过的艺人的散文。社会就是这么垃圾。庄一在心里咒骂着，走到文艺书籍区。

相隔许久再次悠闲逛书店，心态完全不同，非常从容。

另一方面，自己不再是单纯爱看书的顾客，而是以作家相崎一歌的身份站在这里后，可以看见意想不到的东西。举例来说，会不自觉在意起比自己更畅销的作家和最近气势正旺的作家的情况。庄一悄悄拿起堆在《假面宅邸》旁边，最近引起广泛讨论、销量出色的新书，浏览书衣折口上写的作者简介。这位作家年纪比自己大，不知为何稍微安心了些。

一看到比自己年轻又具备新鲜感，书腰上写着「备受期待的新人作家」的书，他就再也说不出安心这种话。他在那里看见一团阴影，即将从下方动摇相崎一歌拼命获得的地盘，使之崩塌。要是对方获得新人奖的年纪又更小，庄一心里就更是焦虑。纵使年龄较长，出道后没多久就走红的作家也需要特别注意。

就算立场改变，年岁增长，各行各业都一样，总是逃不过竞争。看来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不分优劣的地方，因此庄一今天也要写稿。为了继续守护相崎一歌，亦是对逸歌的制裁。

他离开书店，走到附近的林荫大道，一整排樱花树在头顶上盛开。尽管只是随意伸出手，仿佛也能触碰到乘风而来的花瓣。宜人微风吹拂过面颊，他走路时偶尔会闭上眼。

回程路上他顺道去了趟超市采买必需品。接着再去隔壁由个人经营的便当店「五彩缤纷」，这是庄一最近的习惯。

「欢迎光临，今天也谢谢您的莅临。」

一位充满朝气、语调开朗的女性出声招呼。她的名字是向井瑠奈。年纪比庄一小一岁，是三姐妹中的老么。庄一在和她先前的交谈中得知，她在今年大学毕业后，会是三姐妹中唯一继续帮忙双亲这家店的人。

「幕之内便当和中华便当各一个。」

「好。谢谢。」

瑠奈一朝后场的双亲喊出订单内容，即可看见玻璃窗后面的两人动起手来。制作便当的身影一目了然令人安心，是庄一起初常来这间店的原因之一。之前在那个家里每天都吃缺乏人味的外送，庄一早就感到厌倦了。后来，他偶然发现这家店。

「我今天一定会猜对喔，庄一先生的职业。」

「我听听看。」

「你一定是，陶艺家吧！」

「不是。可惜，明天再接再厉。」

「唔哇，这也不对吗？」

每天来买便当后，自然而然发展出的小游戏。一开始是和她闲聊时，瑠奈问起庄一的职业，庄一岔开话题没有回答。后来两人定下一天猜一次的规则，由她设法找出正确答案的游戏就这么开始了。天天来这家店报到的另一个理由就是因为她。

她给人的感觉很像姬野。如果姬野顺利长大成人，大概就会变成这样的人吧。

庄一接过便当走出店里。他离开前弯腰回礼，瑠奈说「明天也等你过来」，从店内向他挥手。

大约十五分钟后，庄一回到公寓大厦。他穿过大门，走向电梯时，和其他住户擦身而过，微微点头致意。

他回家在客厅吃完午餐后，拿着一个便当打开书房的门。

逸歌蜷缩在被窝上。右脚脚踝上的脚铐以铁链和书架上的金属零件相连。过长的刘海盖住脸，看不清楚表情。他好像是不太冒胡子的体质，自遭到囚禁的那天起，嘴边并没有太大变化。

「吃午餐了。」

庄一把中华便当递过去，逸歌像是厌恶所有闯进视野的事物似的，直接挥开。瑠奈和双亲用心制作的料理洒在地板上，庄一费了好大的劲才压抑住怒火。

「我知道了。以后都不给你便当了。这样行了吧？」

庄一放下在超市买的营养果冻饮代替。逸歌朝果冻饮扑过去，开始用力吸了起来。庄一一边觉得怜悯，一边动手清理地板。他用厨房纸巾包起散落一地的麻婆豆腐、烧卖和青椒炒肉丝，慢慢清洁干净。逸歌似乎担心这里面该不会下了毒吧，一直小心提防。

「里面什么都没有放。这家便当店的食物都很好吃。店员人也很好，很亲切。」

「叫作瑠奈的女店员，对吧？你之前说过。囚禁别人时你居然还有心思悠哉地谈恋爱，还真是悠哉啊。」

庄一无法忍受他没神经的发言，忍不住过去，不屑地回答。

「是谁先囚禁别人的？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总之，我们已经回不了头了，只有这件事是真的。」

逸歌的眼神说着，「快写啊。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事上。你既然抢走了我的身份，至少要一直写下去吧，要写得比我更出色啊。」他真的很擅长不张嘴就让人知道他的想法。

「你给我安静看着。要是你太吵或胡闹，我会立刻让你晕倒，搬到房间去。」

庄一开启电脑，坐下。他先轻柔按摩双手，再把手指置于键盘上。

他之所以会让逸歌一直待在这个房间，是因为他认为这样能替自己带来良性的压力。目前，这是庄一唯一能在他身上找出的价值。

庄一在萤幕的桌面点开档名为「反叛的送葬者　初稿」的WORD档，想像着自己要是陶艺家的话会过着何种人生，相崎一歌今天也继续写作。

逸歌每天的身体状况都不一样。有时候会以强硬语气出言挑衅，有时则摆出一副极为虚弱畏怯的神态恳求。

「庄一，我真的到极限了，你就原谅我吧。我受不了这种生活了。这不是一个人该过的生活。我把一切都给你。把我从这里放出去。我求你了……」

要是真的受不了，庄一会用电击棒把他电晕再搬去其他房间。囚禁他会用到的金属零件和工具，都是从柜子里借用的。

庄一继续专注于写稿。自己是小说家，创作者。一整天进展顺利，以相崎一歌的身份产出完美的叙述及文字时，他心情就会很好，有时甚至会兴奋到故意讲给逸歌听。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希望让逸歌体会到挫败感。那一天，他也对着被一端固定在客厅角落金属零件的铁链铐着，坐在椅子上的逸歌干了同样的事。

「怎么样？这些内容简直就像是相崎一歌写的吧！我彻底变成你了。你就放心吧。相崎一歌克服了写作的易普症。因为你交棒给我了。」

「庄一，我想去厕所……带我去厕所。」

庄一难得在兴头上，却被淋了一盆冷水。他啧了一声，动作熟练地从金属零件取下铁链，改为扣在自己的手铐上。和逸歌从前对自己做的行为一模一样。

原本坐着的逸歌慢吞吞站起身。那张脸上霸气尽失。

「再一个星期，《反叛的送葬者》就可以完成了。要是一切顺利，接着就是其他新小说。关于新小说——」

那瞬间，一股强劲的力道从后方猛然一扯，庄一来不及反应差点倒下去。

逸歌正往厕所的相反方向跑去。他朝通往走廊那扇门的门把，拼命伸长保有自由的那只手。

庄一想把他拉回来，但逸歌的指头抢先搭上了门把，门开了。

「救命！救命！谁来救我！七楼！快报警！」

庄一用手捂住逸歌的嘴巴，直接把他压到地上。手掌心窜过一阵热辣辣的疼痛，他知道自己被咬了。庄一吓一跳，赶紧抽出手，全身压在逸歌身体上，让他无法自由行动。

庄一看见逸歌正在大口吸气准备大喊时，抢在那之前掏出裤子口袋里的电击棒，抵上他的腹部。逸歌露出牙齿，脸部肌肉逐渐僵硬。但他只是口水流了出来，人并没有昏过去。

「住、住手，你住手……我受够了。」

「之前我这样说时，你住手了吗？」

第二下抵在脖子上。逸歌仅剩的一丝意识也断了。

庄一察看自己被咬的手掌心，出血很严重，有的地方肉都凹下去一个洞了。幸好看起来没有伤及骨头。

他打开手铐，改铐在金属零件上，才从逸歌身边走开。以防万一，他先用清水冲洗伤口。他找不到可以包裹手掌心的布或手帕，便用厨房纸巾代替。晚点必须去买绷带。万一店员询问伤口怎么来的？被狗咬了。就这样回答吧。

过了十分钟，他又等了二十分钟。什么事都没发生。看来并没有人去报警。

「混帐！」

在放下心的同时，迟来的烦躁一股脑涌上，庄一怒吼。

把体力耗费在写稿以外的事情上了。这只手可以打字吗？庄一试探性地反复握拳又松开的动作。看起来是没问题。

庄一取下沾满黏稠血液的厨房纸巾，换上一张干净的。手边没有OK绷，他拿封箱胶带缠在厨房纸巾上面。虽然会感到不适，但看来对写作没有影响。

这是取材。对，取材。把这些疼痛、焦躁和愤慨，全都化为情绪描写出来吧。全部收集起来化为文字，当成故事的养分吧。在《反叛的送葬者》里加上这种场面怎么样？即将遭到主角杀害的人，在临死之际因恐惧死亡奋力挣扎。在抵抗过程中咬了主角的手。主角被咬的手掌心依然发疼时，委托人就断气了。不是很有戏剧张力吗？很好，又朝完美的小说靠近一步了。

庄一渴望尽快把灵光一闪的情节化为具体文字，立刻朝书房走去。

庄一写完长篇小说《反叛的送葬者》时，手心被逸歌咬的伤口也愈合了。其实他早就可以拆掉绷带了，只是缠着绷带时写起来好像莫名比较顺利，他便一直留着。或许在一天的开始，加上换绷带这项例行公事也不坏。

寄出初稿过了三周后，编辑表示希望用电话讨论。他早有心里准备总有一天必须面对的难关终于来了。

随着那一天逐渐逼近，他内心益发不安。万一编辑听到声音发现他是别人呢？万一编辑说他的语气不一样呢？万一编辑因说话方式不同起了疑心呢？

到了讨论当天，庄一在桌机的WORD档不断反复打上毫无意义的文字，又一个个删除，等待着约好的时间到来。

还是干脆改让逸歌接好了？他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可能性时，电话打来了。手机萤幕上显示出版社跟编辑的名字。

庄一做好心理准备，接起电话，粗厚的男性声音响起。

「喂，平时承蒙关照了，我是笹乡。」

「你好，承蒙关照。」

「咦？你的声音有点奇怪？」

「我有点感冒，没事。」

「最近天气虽然变暖和了，还是要多保重啊。」

编辑笹乡没有继续追问，就直接谈起原稿。他根本没察觉不对劲，自己是白紧张了。

「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原稿我看过了。跟平时一样精采。情节也几乎都不用更动。只有几个小地方我想跟你讨论一下，可以吗？」

庄一在电脑萤幕上点开原稿，又开了另一个用来记录的WORD档，准备就绪。

「请说。」

「首先是十八页，主角去便当店买便当的场景——」

两人平稳地讨论着。庄一记下编辑的意见，对于编辑有问题或想要确认的地方，他也一一回答。就如同编辑自己说的，几乎没有针对故事本身的大问题，他提出的全是些可以轻易修改的部分。

「我刚才提到的那些部分，要麻烦相崎老师调整一下，您大概需要多少时间呢？」

「一周左右。」

「喔喔，很好，看来勉强可以赶上七月的出版。可以麻烦老师稍微拼一下吗？」

「我知道了。」

七月。三个月后，比《假面宅邸》那时更快。逸歌之前曾在闲聊时提及一般的出书时程，庄一原以为大概会落在九月或十月。

「还有，《假面宅邸》的再版样书，昨天已经寄出，应该今天或明天就会到了。大受好评喔。」

「谢谢。」

「对了，关于老师一起寄来的新书大纲。」

「……是。」

庄一先前一直很紧张，除了担心真实身份被识破以外，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他在寄出《反叛的送葬者》的初稿时，也附上了新的大纲。

那是庄一第一次没有借助逸歌的力量，自己从零开始的企划。编辑也曾在先前的电子邮件中提及，今天会回复他感想。

庄一作为相崎一歌首次在排除逸歌的情况下打算创作的新作品，就要听见他人对此的评价了。

「我拜读过了，感觉上是还满有意思的，不过跟平时的企划相比，好像又少了一点魅力。不好意思讲得很抽象，但就是希望再多点新意吧。」

「原来如此。」

「不，尝试一次这种路线也不错。我个人算是喜欢的。只是毕竟是相崎一歌的新作，我想读者的期待也会很高。这部分可能会需要稍微调整一下。」

「你说的对。」

编辑在这里停顿了一会，看来是在等自己回应。那或许是他平时和逸歌谈话时习惯的节奏。庄一什么都没有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才好。

庄一提出的大纲以一间小屋为背景。主角是一名作家，十五年未见的女儿过来玩。在两人仿佛要填补十五年光阴般的互动过程中，主角不久后就发现来到家里的女儿，其实不是自己真正的女儿。接下来，情况就逐渐变得悬疑。庄一虽然刻意模仿相崎一歌的风格，但看来还不够。

「老师想怎么做呢？就用这个大纲写写看吗？」编辑询问。

「不，我再想想看新的大纲。」

「谢谢，那我等老师联络。」

挂上电话后，庄一长吁一口气。紧绷的力气从全身流泄掉，体力大量消耗。

失败了，企划没有过关。在得知结果前，最后可能会这样的心理准备，和说不定企划出乎意料顺利过关的期待，各占了一半。好像只有自己最倒楣，总是事与愿违。

但没有时间沮丧，就连丧气的时间都太可惜了，现在必须尽快完美变成相崎一歌。

无中生有出大纲，让企划通过，再把它写完。当这样一本书成功出版，自己才算真正成为了相崎一歌。而且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对逸歌霸气宣告，「已经不需要你了。」

「我知道了。是漫画家吧？」

「……可惜，不过很接近了。」

庄一在便当店「五彩缤纷」一边和瑠奈交谈，一边接过便当。今天只有点幕之内便当。自己买的便当数量从两个减为一个也过了一阵子，但她并没有要询问的迹象。她这种距离感的拿捏也令庄一感到很舒服。

「你的表情看起来很疲倦喔，还好吗？」

「谢谢。只要好好吃饭应该就会恢复了。」

「欢迎再过来。还有，我下次说不定就会猜中庄一先生的职业了。」

庄一离开便当店，朝逸歌家公寓的反方向走去。今天他有事要回自己家一趟。几天前，租屋处的管理公司打电话通知他该换约了。对方说已经寄出文件，希望他留意一下。不管是决定续租或解约，都必须先浏览过文件。虽然新小说的大纲迟迟没有进展，他还是决定今天拨出时间久违回家一趟。

好几百年没有搭电车了。他已经刻意避开早上的尖峰时段，但还是在电车里看见不少社会人士。其中还有人正忙着打电脑，大概是火烧屁股了吧。

自己过去也曾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上下班时都想着要用最顺畅的方式移动，清楚掌握住待在几号车厢的哪个位置，可以在最靠近通往剪票口的那道阶梯的地方下车。早已深植体内的习惯改不掉，庄一搭到自己家附近那一站时，从最靠近通往剪票口的那道阶梯的门走到月台上。

从车站徒步十五分钟后，庄一抵达自家公寓。他拿起塞在大门邮箱里的文件。这样就完成今天的任务了，但他决定回家里稍微看一下。

屋里并没有他想像的那么脏。尽管到处都积了灰尘，但在把窗户开到底让屋内通风后，空气不流通的闷重感也逐渐消散。

他看到书桌上摆着一台笔电。粉红色外壳的笔电，是姬野的遗物。是自己上次过来时放在这里的吗？印象中又好像是收在壁橱里。想不太起来了。对了，逸歌说过他来过这里好几次，说不定是他拿出来的。

庄一擦拭表面的灰尘，按下电源键。是开机了，但庄一都还没按任何一个键，电池的残余电量就一直往下掉。充电线就掉在附近的地板上。一旁还有自己之前上班时常用的公事包。他忽视公事包，捡起充电线插进笔电。

电脑桌布没有变，仍旧是那张穿着制服的女学生在泳池边用脚尖踢水花的照片。庄一下意识让萤幕一直亮着那张桌布，一边吃午餐。他吃完便当时，决定要换约续租这里。

他打开信封，逐一填写文件上的必填栏位。庄一写完后，打开背包，取出《反叛的送葬者》的校样。他为了以防万一带过来的，最后决定干脆也在这里看完校样。

工作惊人地顺利。偶尔像这样改变环境或许也不错。而且如果是待在这里，说不定还能想到新小说的灵感。

一想到灵感，庄一想起姬野的电脑里有一个资料夹。她用来存放平时写下的灵感的那个资料夹。资料夹设有密码，庄一到现在还是开不了。

庄一回去前试了好几次密码看是否能够解锁。他试着用罗马拼音输入几名姬野高中时说过喜欢的作家或导演姓名，依然没能开启资料夹。

长篇小说《反叛的送葬者》连二校都完成了，终于要离开庄一手中。接下来就只剩等待出版了。从第一页的第一个字开始，一直到结尾，首次全部由自己编写出来的故事。彻底化身为相崎一歌的一部作品。庄一品味着这项事实带给自己的感受，脑海一角却始终挂心着一件事。新小说的大纲。

他先前寄出了两份新大纲，透过电子邮件收到了回音。

「我拜读过老师寄来的大纲了。虽然看起来挺有意思的，但两份大纲要作为新企划感觉上都还差了一点。」后面一大段则是编辑针对各别大纲提供了详细的建议。庄一全部看完后，明白了编辑的意思。简单来说，编辑想要的是平时的那个相崎一歌。

「你的企划没过，对吧？」

背后响起声音。书房里，过去自己曾待的那个被窝，现在逸歌正坐在上面看书。他眼睛仍盯着手上的书，神情也不带有挑衅或怜悯的意味，只是以平淡的口吻说：

「我懂喔，这一关凡是作家都逃不过的。无论多么有自信的作品都过不了。他们连一个小缺陷都不会放过，巨细靡遗地指出各种问题。编辑的工作就是阅读。意思就是，他们大脑发达，是最厉害的读者。作为伙伴是最坚实的后盾，但在设法通过企划时，也会变成一堵巨大的高墙。」

「……你也经历过这种事吗？只要出书就本本畅销的作家，多少会受到礼遇才对吧？你可是替出版社创造利润的重要存在啊？」

逸歌翻过书页。轻轻笑了。庄一不晓得他笑是因为自己的话，还是小说内容很有趣？

「读者渴望故事。其中也有一个族群是冲着相崎一歌这个名字买书的。因为他们知道相崎一歌不会背叛他们的期待，会满足他们的品味。不过，要是出了两三本不同类型、品质略微下滑的作品，会导致什么结果呢？读者很快就会离开了。你会害死相崎一歌。」

够了，我知道。庄一明明想这样回答，却说不出一个字。庄一一开始寄的那份大纲。责任编辑在电话中问过「要写写看吗？」的那份企划。要是接下来的大纲也没过关，不如再次提交那份企划？庄一想过这件事。又因自己的想法如此不成熟又愚蠢，感到惭愧。

「不过如果是现在的相崎一歌，或许可以容许大概两本书发生这种失误。你就试试看吧，亲眼瞧瞧会有什么结果。就用你的企划写写看。你喜欢旅行小说吧？挺不错的，不是吗？青春公路小说。」

逸歌阖上书，抬头看向庄一。

「我告诉你一件事，庄一。人类就算没有小说也活得下去。为了让读者认为自己需要小说，作家必须呕心沥血。你有这种觉悟吗？」

庄一正要回答的瞬间，逸歌突然扔下书，站起来朝这里伸长了手。哐啷，他脚踝上的铁链发出巨大的撞击声。他作势要抓来的那只手就在眼前蓦地停住。庄一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赶紧用力踩在地面稳住身体。

「如果没有，就还给我。还来啊！我怎么能看着你害死相崎一歌！」

不够，光是成为相崎一歌还不够。为了能一直当相崎一歌，自己必须加倍努力。

然而自己也不能在这里退缩，怎么可能放手，自己好不容易才成为了「某个人」，终于完成能自豪地说「这就是我」的一个作品。

「相崎一歌不是你的东西。已经是我的了！你配不上。要实现姬野梦想的人也是我，这就是我对你的制裁。」

我才不会让你夺走。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相崎一歌，就是最不想被你夺走。

新书《反叛的送葬者》出版后过了两个月。好几个台风经过上空，不知不觉中，已听不见蝉鸣声了。夏天已近尾声。庄一连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第五份大纲被打回票时，编辑笹乡可能是看不下去了，主动决定了题材。「可以的话，想麻烦老师写一本关于复仇的故事」。庄一在一周内就寄出了以复仇为题材的大纲。但他还没收到回信。

还有其他事同样惹庄一心烦。上一本书《假面宅邸》上市才三周就接到通知说要再版了，相对地，《反叛的送葬者》却迟迟没有消息。两部作品差在哪里，庄一再不甘愿也很清楚，就差在，自己参与的深度。

逸歌一直很安静。不吵不闹，也不再盘算着趁隙逃走了，这反而令庄一更加戒备。他去五金行买回更牢靠的铁链及金属零件换上。

一旦投入于故事之中，顿时就感到生活万般琐事都很麻烦。他想不起来上次洗澡是几天前。就连现在肚子饿不饿都感觉不太出来。只有口渴的感受是清楚的，他不忘补充水分。客厅从很久前开始就积了不少袋垃圾。

庄一不断自问，灵感会从哪里来？故事要精采的条件是什么？充满魅力的角色是什么人物？我写小说是要取悦哪一类人？读者是哪些族群？是哪些人会想看相崎一歌的故事？他每次思考就宛如陷入迷宫，最后总是逃离般地离开书房。

外出喘口气的次数与日俱增。他试图说服自己，现在不是把大脑里的东西向外输出的时间，而是把观察到的东西一个接一个收进来的输入时间。最近上映的电影他差不多都看过了，也买了新上市的游戏主机和游戏，沉迷其中好几天，还买了好几套书腰上写着引起广大回响的漫画回来看。

他漫无目的地搭电车，在不曾造访的车站下车。距离逸歌家公寓有好几站的地方有一座大公园，是他最近喜欢去的地方。

那一天，庄一坐在长椅上，突然有人叫他。

「月村？」

庄一抬起头，眼前的男性似曾相识。好几秒钟后，他才想起那是之前任职的那间公司里的上司杉田。

「你果然是月村，对吧？」

「……杉田先生，你好。」

杉田脸上浮现出友好的笑容，就要走到庄一身旁坐下来。不过他在坐下前忽然改变了主意。大概是察觉到寄宿于庄一里面的某样东西，想要与之保持距离。

「你住在这附近吗？」

「差不多。杉田先生也是吗？」

「对，我来遛狗。不过它跑掉了，活力太充沛了。」

你要不要陪我一起找？杉田接着问。庄一懒得想理由拒绝，下意识从长椅站起身。他决定就顺势装作在找狗，悄悄从公园的出口离开。

「你突然辞职，我吓了一大跳。后来过得怎么样？」

「……我现在从事其他工作。」

「这样呀……，看来你过得不错，那就好。」

杉田一边走一边呼喊自己养的那只狗的名字，好像叫作「小爱」。庄一立刻就领悟到这名字是他取的。他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大喊也不知道在不在附近的狗狗名字。没错。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杉田先生，你好像没什么变。」

「我倒是很讶异你的改变。我还是确定一下，你真的是月村吧？」

庄一和杉田四目相交。看见他的瞳孔中浅浅倒映出自己的身影。自己现在是怎样的一张脸？脸上又浮现着什么样的表情？

「你真的有办法维生吗？有工作吗？」

「不用担心，没问题。」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争取帮你复职。」

「事到如今，回不去了。」

庄一不可能回头。

他早就跨过了那条边界线，现在已站在地平线彼端了。

对那家伙的制裁尚未结束。复仇尚未结束，自己根本还未获得任何满足，也还没能成为某个人。自己还没能彻底成为相崎一歌。

不能停下来。

即使放眼望去只见一片黑暗，也只能向前走。即使信念飘忽朦胧，也没有停下脚步的选项。即使孤独，即使孑然一身；即使没有伙伴，也只能不断向前行。

「我的变化有那么大吗？」

「与其说是变化——」

杉田正要往下说时，两人看见一只狗朝这个方向跑过来。是一只黑色的巴哥犬。唰唰唰，它拖着水蓝色的牵绳直直朝杉田冲过去。杉田一蹲下来，那只巴哥就加快速度朝他跑去。庄一看着杉田稳稳接住巴哥后，迈开脚步。

「你要走了吗？」

听见杉田的话，庄一回头，带着自嘲意味地笑了。

「我也得回去看看狗的情况才行。」

编辑笹乡寄来电子邮件表示想通电话讨论一下。庄一回信说自己喉咙不舒服声音沙哑，编辑却不退让，说没关系至少希望聊一次。庄一没辙，只好接起电话。

「老师要不要写写看短篇呢？」

「短篇吗？」

「这次决定要推出选集。相崎老师，你今年二十四岁，对吧？这次的主概念是由二十四岁的作家来描写二十四岁主角的故事，很希望能邀请到老师执笔，老师意下如何呢？最近正好新书的大纲又有点触礁……虽然也不是说用短篇来转换心情……」

编辑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希望自己把短篇小说当作突破瓶颈的契机。反过来说，要是连这次的短篇都写不出来，相崎一歌真的就完蛋了。

「我写。」

「……相崎老师？」

「没错。截稿日是什么时候？」

「那个……大纲完成后先寄给我，理想情况是希望老师能在大约一个月内完成初稿……」

编辑回答时突然欲言又止。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庄一心生疑惑，这才注意到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错误。刚才忘记装出沙哑的声音了。不小心用自己原本的声音讲话了。

庄一把耳朵贴到外接喇叭上。笹乡依旧沉默，只听见心脏好像坏掉一样剧烈鼓动的声响。他没有发现。没事的。没事。

「那个，不好意思。」

笹乡说：

「……你真的是相崎老师吧？」

庄一挂上电话。

然后立刻寄了封电子邮件过去解释。刚才讯号太差电话突然断线了。我愿意写短篇。麻烦了。庄一寄出后，就关掉邮件软体。

是短篇，别去想其他事。不可能事到如今才露出马脚。现在只能思考短篇的事，得想个大纲。二十四岁的主角，条件就只有这样。要写什么才好？怎么样的故事才会像相崎一歌的小说？

庄一挣扎似地一一点开笔记型电脑桌面上的资料夹。逸歌过去的原稿，出版合约相关档案，封面插图的档案一一出现。

就在庄一想要打开其中一个资料夹时。出现的并不是资料夹里的档案，而是要输入密码的对话框。这个画面庄一之前也看过，自己是很熟悉的。

庄一走出书房来到客厅。没看见原本应该待在角落的逸歌，一瞬间陷入恐慌。下一刻他马上想起来，自己把逸歌关进寝室了。因为他哀求着想在床上睡觉。

庄一猛然打开寝室的门，逸歌从床上跳起来看向这里。他揉揉眼睛，右手手铐上连着的铁链发出撞击声。

「怎么了？现在几点？」

「告诉我。」

庄一一把抓住逸歌。他的头撞上墙壁，发出沉甸甸的声响。逸歌痛得呻吟，一边回应：

「你冷静点，到底是什么事？」

「你的笔电。上锁的那个资料夹。里面有大纲吧？」

逸歌不说话，所有情绪从那张脸上消失了。他选择用这种方式隐瞒，就是再清楚不过的回答。

「告诉我密码，我需要大纲。」

「好臭。」

「啊？」

「你好臭，庄一。你几天没洗澡了？至少去冲个澡吧？还是这是我自己身上的臭味？如果是这样，我们两个都很凄惨。」

床边就摆着一个全身镜。庄一注意到了那面镜子，他刻意不看，因为害怕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你简直就是野兽，庄一。」

6

庄一想过几次不如放弃好了，最终仍决定迈出脚步。他穿过自动门，侧眼瞥向陈列文艺类新书的平台，继续朝书店里面走去。

无论哪个文艺类书架的平台上，都已经没有相崎一歌的小说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反叛的送葬者》也只有一本，放在书架里，在一片书背中拼命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这就是现实。新故事随时都在诞生。书店，就是一个新陈代谢不断循环的生物。

回家路上他顺道去了趟超市，采买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他在排队等结帐时，忽然想起自己好一阵子没去便当店「五彩缤纷」露脸了。他原本打算吃泡面打发一餐，但临时改变心意过去买午餐。

一走进店里，正在接待顾客的瑠奈立刻映入眼帘。那位顾客正准备离开。瑠奈看见与那位顾客擦身而过走进店内的庄一，惊讶般微微张开嘴。

「……你该不会是庄一先生？」

「好久不见。」

「你、你好。」

两人目光对上，瑠奈别开眼，笑容从她脸上隐没。虽然没有消失殆尽，但就像是在尽义务似地残留着浅浅微笑。她明显对自己的模样感到困惑，庄一开始后悔自己过来了。

「麻烦给我一个幕之内便当……和一个中华便当。」

「谢谢。」

她向站在厨房的双亲喊订单的声音也没了平时的朝气。双肩僵硬、紧绷。

「我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庄一问。

「大概半年前吧。」

「半年？过这么久了？」

「庄一先生，那个……」

瑠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嘴，两人的交谈戛然而止。庄一结好帐，接过便当，快步走到店外。回去的路上他才想起，刚才没玩猜职业的那个游戏。

回家后，他立刻走到书房。在遭到囚禁的逸歌面前，把热腾腾的便当吃个精光。逸歌的肚子叫得很大声，他感受到一种与目的无关的折磨他人的快感。庄一吃完后，才拿出中华便当到逸歌面前。

「光靠营养果冻饮的日子，你差不多也要撑不下去了吧？你都瘦到只剩皮包骨了。你这副鬼样子，就算我放你自由，你暂时也写不了东西吧。」

「你想要我做什么？」

「不是很明显吗？」

庄一逼近，抓住逸歌的手臂。他的手臂现在真的细到似乎一折就断的程度。他抵抗的力气也极度虚弱。这还是原本是我朋友的那个人吗？

「当然是资料夹的密码。只要告诉我这个就好。你在固执什么？只要你告诉我，相崎一歌就能顺利度过存亡关头。」

庄一继续说：

「不管是中华便当还是其他的东西，只要你想吃的，我都会让你吃。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现在这样还算温和。你最好趁现在就回答。」

「你看太多低级的黑帮电影了，你才没办法严刑逼供。」

「你就一边吸你的果冻饮一边叫好了。」

庄一收起中华便当，准备要离开房间。用食物没效。必须再想其他办法。什么好？做什么最能让这家伙痛苦？

逸歌终于透露一点资讯，是在庄一打开门正要踏出去的那一刻。

「姬野。」

庄一的半个身体都已经到走廊上了，但他顿时停下所有动作，回头看向逸歌。

「……那就是密码吗？」

「是提示，我设了跟姬野一样的密码。高中时，姬野在她那台笔电里用的密码。」

「你为什么知道姬野的密码？」

逸歌没有回答。然后，庄一推测出一切。「啊啊……」他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们当时果然在交往。我的直觉是准确的。姬野死后你和我说的那句话也是假的。姬野喜欢的根本不是我。你发挥无谓的体贴，对我说了白色谎言。对吧？」

逸歌没有回答。

为什么事情会走到这步田地呢？庄一忽然回神。这种情况，是姬野当初所期望的吗？她说不定会很失望。可是自己不会彻底否定一切。自己想要如此相信，希望她会理解。已经不能回头了，事到如今只能这样做了。

「密码是数字吗？还是文字？」

「这问题太蠢了，庄一。」

他说的确实没错。高中时，那段时期，三人都一心想要成为小说家。三人花最多时间相处的，就是文字。姬野这么讲究细节，密码肯定也是花时间想出来的。她一定会选择一个富有意义的字眼，一个足以认定「这就是最好的」的字。

「我告诉你了。」

逸歌的视线转向庄一手里的中华便当。庄一认为自己应该直接走出去。你别搞错了，什么提示，这可不是在玩游戏，我想要的是答案，庄一有股想要这样痛骂的冲动。不过逸歌说不定还会再透露其他提示。如果给他一点甜头，或许会更容易说溜嘴。

庄一沉默地递出中华便当。他还没走出房间，就听见逸歌开始大快朵颐的声音。

要收进选集里的短篇小说大纲截止日逐渐逼近。这一次，庄一终究是放弃了自己发想故事。他翻遍逸歌的笔电，找到了他高中时写的短篇。大学女生山田芽衣中了彩券，然后又失去一切的故事。庄一决定把这个故事当成救命稻草。

他配合主概念「二十四岁的主角」修改设定，简单整理出一份大纲后，用电子邮件寄出，企划很简单地通过了。

他原本是打算自己从头开始写。到截稿日前还有一个星期，可是密码那件事阴魂不散地干扰他写作的思绪。注意力总会飘走，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打开了逸歌的笔电，正在尝试破解密码。

他拼命回想高中时姬野说过的话，但对于庄一而言，这等同于回溯过往的痛苦记忆。那是自己心中最灿烂耀眼，情感深受撼动的一段岁月，是一场挖掘伤口的旅程。

庄一回想她输入密码开启资料夹时的身影。自己曾在社办看过许多次那个场景。差不多一秒钟。应该不是太长的字眼。大概四个字到六个字前后吧？自己还想得起什么？

庄一也曾尝试用罗马拼音和英文输入其他词。「故事」、「创作」、「小说」、「书」，举凡他想得到的全都打进去试过了，但全部落空。

「创作的野兽」，这个词自己一开始是从逸歌那里听来的，但他以前说是听姬野讲的。也就是说，最先提出这个词的人是姬野。庄一又输入「创作的野兽」和由此联想到的其他词。没有一个是正确的密码。无数没用的密码散落在庄一脚边，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

编辑笹乡打电话来，庄一才发觉短篇的截稿日已经过了。编辑在那通电话前曾发过好几封电子邮件，庄一却都没有注意到。

「现在情况如何？大概还需要多久能写完呢？」

「这周内会完成。不好意思。」

「我在等老师写完喔。这次的大纲很出色，感觉应该会很精采。社会新鲜人因一笔巨款人生发生巨变，中间的心理过程如果能深入描写一定会很棒。我很期待看到一篇充满相崎一歌风格的作品。」

「是，我会加快脚步的。」

那时，书房传来逸歌的叫声。他大声说，我要去厕所。庄一暗自祈祷编辑没听见声音，赶紧挂上电话。

逸歌上完厕所后，庄一就用电击棒将他电晕，把他关进寝室里，才又窝进书房面对原稿。但是他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自己终于连文章都写不出来了吗？简直就像是之前的逸歌。

他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没办法做好化身相崎一歌的准备。明明只要打开那个资料夹，一切问题就能解决了。用里面的灵感写好长篇小说的大纲，通过那份新企划。那样一来，一切就能暂时恢复原状。果然还是只有那个办法，那是自己能以相崎一歌的身份存在的唯一一条路。

到了截稿日两天前，庄一决定要借用逸歌高中时写的那份原稿。主角的设定必须要修改，他利用剩下的几天改好后就把原稿寄出。

隔周一，责任编辑回了信。

「很出色，就用这个故事吧。」

庄一在家里搜寻逸歌的身影，他连自己把逸歌关在哪里都忘记了。他找过客厅，也找过寝室，都没看见人。最后是在书房发现逸歌。逸歌正在看导致自己罹患写作易普症的那本《她和爱的一切》。

「我有个提议。」

庄一一开口，逸歌就从书本抬起头。

「提议？」

「由你发想企划，然后你写好大纲，由我来写成故事。两人三脚成为相崎一歌怎么样？姬野一定也会高兴的。」

「庄一。」

那双眼睛说着你还是不懂。

「我已经克服写作的易普症了。庄一，我现在就算没有你帮忙也能写稿。就算我退一百步接受这个提议好了，条件是要解开这个手铐和脚镣。」

「那个没办法。」

「只要你放我自由，就算有一天你悄悄离开这里，我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当然也不会报警。我们就算扯平了。」

他也一样，什么都不懂。

「那我获得了什么？」

「你出了两本书。用自己的文字。那就够了吧？」

看吧，他果然不懂。只要离开这里，庄一就再也没有容身之处可以证明自己了。他也回不去正常的生活了。他的人生早就坏掉了。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舍不得放弃相崎一歌了。身为小说家的喜悦，渴望写作，渴望创作更多故事，他已经无法按捺那股冲动。这里是唯一一个自己勉强还能算是人的地方。

「你会说出这种提议，看来你还没有猜出密码吧。」

他这些话，促使庄一下定决心采取下一步行动。谈判破裂。又一次，自己选择踏上无法挽回的道路。

庄一走近，握住逸歌的手。逸歌不懂他打算做什么，露出困惑的神情。

「你现在的手指细成这样，连我也折得断。就算有一天我放你自由，只要没了手指，你也不能写作。没错吧？」

庄一从怀中掏出一把园艺用的修枝剪。逸歌的目光再也离不开那把剪刀。好像只要竖耳倾听就能从这里听见他的心跳声。

「……住手，庄一。」

「告诉我密码，只要这样就够了。」

「我已经给你提示了吧。答案就在高中时和姬野的谈话中，我也是那样猜到的。」

「提示有个屁用啊！」

庄一大吼。

「你为什么要这么坚持不肯告诉我答案。你是在考验我吗？事情都到这步田地了，考验我是否配得上相崎一歌？或者是你其实还没有放弃？你以为自己还能抢回来吗？我可不会让你如愿。」

那把剪刀逐渐逼近手指，逸歌用戴着手铐的那只手挥开。剪刀从庄一手中滑落，掉到桌子下面。

就在庄一走过去捡剪刀时，一段对话忽然闪现脑海。同时间，当时的画面乘着来自过去的风飘进脑海。

「你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吗？」

「对，我在这间社办里立刻就决定了。」

三人都在的社办。

面对逸歌的问题，姬野淡淡回答的身影。

刚刚那段对话是在讲什么？那段对话是什么时候说的？前面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有那段对话？

「只要你猜中密码，我就把相崎一歌让给你。」

逸歌主动表示，庄一回过神，明明只差一点点就要想起来了。

「但在你猜中前都不算。你如果连姬野的内心都猜不透，就没有资格拥有相崎一歌这个名字。」

「你又说这种话？」

「你知道我为相崎一歌牺牲了多少时间吗？写出完美的小说。这么多年来我只为这个目标而活。不管是正常的学生生活，或者是安稳的社会人士身份，我全都放弃了。你是以为我都没有努力吗？以为我只是尽情写自己喜欢的作品，就本本畅销的天才作家吗？」

「不是那样吗？」

逸歌猛然挨近。

「开什么玩笑。你知道我为了写稿花多少时间绞尽脑汁吗？你知道我是多努力在面对故事和角色吗？你知道我重写了多少次吗？你如果不能理解，那就算了，但我是不会轻易让给你的。这是我身为作家的骄傲。」

庄一听他说时，感到一直咬紧牙关的嘴巴里有什么东西「喀哩」一声碎裂了。他吐出来，原来是牙齿的碎片。作家的骄傲，讲得好像他才拥有那种东西似的。庄一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借用逸歌以前原稿的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庄一擦拭从嘴角流下的鲜血，放弃捡起那把剪刀，转身走回逸歌面前。

「我又从你口中获得了一个提示，所以今天暂且饶过你。」

庄一抓住他的手臂，逸歌试图抵抗，但庄一把手臂压在书架的边缘上，利用杠杆原理施力。庄一无视逸歌的惨叫，再把全身重量都压上去。逸歌朝他的侧腹挥拳，但庄一没有停下动作。最后，宛如树枝断裂般的无情声音响起。

逸歌抱着自己的手臂不断尖叫，庄一走开，平静地捡起剪刀，直接离开了书房。从他口中得到了新提示。答案就藏在高中时和姬野的谈话里。还有自己想起的那段对话。

还遗漏了一些细节。但她那样说了，她确实说过，是在社办决定的。答案就在那间社办里。只要去一趟那里，一定就能靠近答案。

待在这里也想不出来。再去那里一次吧。

就算别人认为自己太荒唐也无所谓，做得到的事，自己全都会去做。作家肯定就是这种生物。

庄一在中午前后来到校门前。从教学大楼传来钟声。这时间的钟声意味着什么，庄一依然记得。宣告午休结束，第三节课开始。

母校的外观几乎没有变化。新修补的痕迹或劣化导致的裂痕，无法一眼分辨。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时间遗留下来的地方。

庄一穿过校门，朝教学大楼的入口走去。光是这样走着，高中时的记忆就鲜明地复苏。自己一个人走这段路上学。几乎不曾在半路上遇见班上同学一起走，也不曾在放学后顺道去哪里玩。总是形单影只。跟现在不是一样吗？庄一莫名地稍稍感到安心。人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改变的。只是经过岁月的洗礼，愈来愈擅长掩饰真心而已。

入口的玻璃门上贴着几张纸，其中有一张写着「毕业生回访母校的相关注意事项」。上面说请到隔壁办公室一趟，庄一便按照地图走过去。

庄一从入口朝建筑物背面走去，一眼就看到自己要去的那间办公室。他一踏进去，立刻就有女性职员过来招呼。那位职员看了眼庄一全身上下，皱起眉头，明显拉高戒心。

「不好意思。我叫作月村庄一，是这间学校的毕业生。我想回去一个地方看看。」庄一用过来这里的路上，在脑海中反复练习过的一段话表明来意。

「请问你已经预约了吗？请告诉我当时接电话的老师或职员姓名。」

「没有，我没有预约。」

他冲出家里还不到两小时。现在冷静想想，的确是应该事先联系，也该先整理一下服装仪容。

要是对方拒绝该怎么办？暂时撤退，晚上再偷闯进来好了。现在没有那种闲工夫等改天再来了。照理说应该办得到。只是需要先视察防盗设备。庄一已经迅速在脑中规划步骤时，职员又抛来新的问题。

「你有证件吗？还有，你记得在校年度、导师或自己是哪一班的吗？」

庄一递出驾照。班导师的姓名和班级他都记得。职员离开接待柜台，走到附近的书柜取出一本蓝色资料夹核对。

不知从哪间教室传来笑声，庄一正听得出神时，女性职员就回来了。她一边交还驾照一边说：

「我确认过了。出于一些原因，会由我在旁边陪同，可以吗？」

「没问题。」

「顺便问一下，请问你想去哪里？」

「别馆三楼，最里面那间社办。以前应该是文艺同好会。」

「现在也是喔。」

女性职员递来绑着红线的入校许可证。她看见庄一挂到脖子上后，便从接待处出来，走在前头。

朝别馆走去的路上，女性职员像在身家调查似地一直主动搭话。像是下次过来前要记得先预约，你要去找当年的导师吗，在学校时参加了哪个社团之类的问题。

两人到了别馆后，爬上阶梯。和以前一样的绿色油毡地面，昏暗的灯光，从窗户洒进来的光亮中悬浮的灰尘，一切都令人无比怀念。

终于社办就在眼前了。门看起来并没有变化。里面又是如何？要是改变得太多，这里就丧失提供线索的功能了。

女性职员打开社办的门锁。看来现在和三人在的当时不同了，会好好上锁。职员说「请进」，退了一步让庄一走进社办。

庄一的期待落空，里面完全变了一个样。过来这里的一路上明明都难以察觉出变化，只有这间社办明显与三人待的那时候不同了。

原本放在窗边的沙发没了，现在摆着四张平常教室里用的那种桌子，两两相对并在一起。同样由四张书桌并成的小岛还有另一座。现在的成员可能在八位上下吧。

书架也从木制的换成坚固的铁制品。原本只有一面墙是书架，现在两面墙都是了。藏书量当然也更多了。

天花板上的污渍跟以前在同一个位置，庄一终于有了自己回到社办的真实感。三人真的曾经待在这里。不管是桌子或沙发的位置，他全都能正确地回想起来。就连书架摸起来的触感都依然残留在手中。

「只要一下子就好，可以让我一个人待着吗？」

听见庄一的请求，女性职员在思考几秒钟后，简短回应「我知道了」便走出去。庄一关上社办的门，里面只剩他一个人。

提示，就藏在这间学校、社办、中庭、放学后的校外，或是假日一起去的地方。尽管短暂如一瞬间，却绽放出热烈璀璨光芒的青春岁月。在那些时光中的某处就藏着提示。藏着帮助自己猜中密码的线索，还有那段对话的后续。

在摆设完全不同的社办中，还有留下那样让姬野灵光乍现的东西吗？庄一几乎要焦躁起来，他赶紧安抚自己。要是不能静下心观察，就会连原本看得见的东西也看不到了。

他在社办里稍微走动。随意瞥向书架时，发现上面有一本相崎一歌的小说。

庄一伸手抽出来，是相崎一歌的出道作品。脑中浮现出在自习室写作时，逸歌拿来给自己看的那座奖杯。相崎一歌的历史就从那一刻开始。

到再次开始写作前，中间空白了好一阵子。刚失去姬野的那段日子，自己陷入深深的失落，提不起劲做任何事。

再沿着时间轴往前回想。姬野提议「我们去爬山」。她说自己正在写新作，想去取材。当时的庄一每天都焦虑地想「自己得赶紧追上他们两个」。

时间再向前，庄一撞见姬野和逸歌两个人在讲话。从当时的气氛，他察觉出两人正在交往。他当时的直觉并没有错。

时间再向前，再向前，再向前。

逸歌知道密码是什么。他想起来了。率先抵达正确的记忆片段，找出了答案。他之所以办得到，应该是因为那个提示就藏在姬野和逸歌曾经的对话中吧？相较于别人的交谈内容，自己在对话时听到的内容会记得更清楚，这很合理。

密码，姬野把正式写作前的灵感和大纲都收在里面。她仔细收存，避免被任何人看见。对，收存。她当时就是用这个字眼。自己记得很清楚。那是什么时候的对话？

时间再向前。回忆中的姬野说，设了密码，这个资料夹只有自己能看。因为灵感是很珍贵的。逸歌很欣赏她这种作法。

没错，是那一天的对话。

「这方法不错，我也这样做好了。对了，你设什么当密码？」

「告诉你就没意义了吧。」

「提示一下嘛，你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吗？」

「对。我在这间社办里立刻就决定了。」

姬野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是活下去不可或缺的东西。总是在身边的东西。我老是忘东忘西的，才决定用这个当密码。」

那就是提示。

逸歌一副兴致勃勃很想知道密码的样子。更准确来说，他是觉得用这件事逗姬野很好玩。姬野以一句「你很烦耶」，替这个话题画下句点。她只在那一次提及了自己的密码。

活下去不可或缺的东西，总是出现在这间社办里的东西。

不久后，庄一想到的是——

「……难不成——」

一个单字。

但真的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吗？他立刻又感到不安。不是更复杂、更重要又更有象征性的单字吗？他试图否定自己的想法，但念头一旦冒了出来，就在脑中萦绕不去了。

打字输入的时间大概在一秒钟上下，四到六个字母。自己的记忆跟刚才推导出来的那个单字互不矛盾。庄一逐渐确定自己是对的。

等回过神，他已冲出了社办。

在前往逸歌家公寓的路上，电车会停靠自己住处附近那一站。哐当，电车门在空洞的声响中开启。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只有时间徒然流逝。庄一在此刻想起了自己家中姬野的那台笔电。

逸歌说过，他用了和姬野电脑里那个资料夹一样的密码。说不定可以用姬野那台电脑来验证自己想出来的答案是否正确。应该回家一趟试试看吗？

他还在犹豫时，电车要开动的铃声响了。庄一决定还是直接回逸歌家好了。现在的一分一秒都很珍贵。在自己做这些事时，说不定已经有人忘记名为相崎一歌的作家了，那意味着相崎一歌的寿命逐渐走向尽头。

庄一走下电车，穿过剪票口，就又跑了起来。他跑过书店旁，跑过超市，跑过便当店。

他跑回公寓大厦，踏进电梯。要是密码真的错了呢？内心一个声音不断发出质疑。庄一害怕得不得了。他从踏出那间让自己得出答案的社办时，就害怕自己的信心可能动摇，但没有变成那样。他的脚步也没有停歇。

他回家后，立刻打开客厅餐桌上逸歌的笔电。他点开自己要找的那个资料夹，萤幕上出现要求输入密码的对话框。

在那间社办里，时时刻刻都在姬野身边的东西。她在写作时，随时将那个东西放在身侧。人类活着不可或缺的东西。

那是，

「water」

水。

姬野在社办里常喝的，水。

庄一输入完毕，按下enter。一瞬间，她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是在图书馆淋成落汤鸡跑过来的模样。

密码错误，平时常看到的这句话没有出现。

资料夹打开了，庄一获得了相崎一歌的一切。

太棒了。这下就没问题了。

庄一原以为里面会有数不清的资料夹。自从逸歌成为作家至今，没有时间整理成完整的企划、依然沉睡的许多灵感。他一直以为自己必须做的第一件事，会是先从中挑选。

可是，资料夹里只有两个WORD档。密码正确的喜悦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只有这些？」

只有两个？他这一路走来根本没有累积灵感吗？他一直装腔作势努力隐藏的东西，就是这个吗？不可能。既然都特地保管灵感笔记了，不可能只有这样。庄一不断按重新整理。但档案的数目并没有变化。

难道是假的资料夹？那样也很奇怪。没人会为了保护这种假货忍受那种威胁，还差点失去自己的手指。这个一定是真的，是逸歌之前一直在隐藏的东西。

哪里不对劲。

庄一看向那两个档案的档名，有种奇怪的感觉。

第一个档案写着「Himeno」，第二个档案则写着「Souichi」，档名是自己跟姬野的名字。

不对。这根本不是新作灵感，也不是什么大纲，根本是其他东西。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逸歌一直努力在保护的究竟是什么？话说回来，他想保护吗？他真的打算隐藏这个吗？提供自己线索，甚至不断从旁搧风点火的是谁？

庄一移动游标。先点开写着「Himeno」的那个WORD档。上面显现出直式的一行行文字，内容这样写着。

关于姬野的大纲

【感想、备忘】

我告诉她自己的心情，但她没有接受。她可能喜欢庄一。我决定将计划付诸实行。从中了解失去重要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在推动计划的过程中，千万不能感情用事，一定要冷静应对。绝不能让她白白死去。

【大致流程及预定计划】

【1 挑选姬野意外死去的地点。哪里好？】

决定是山。附近有一座山叫作影菱山，登山路线还算简单。听说其中有一条路线每隔几年就会有山友伤亡。就是这里了。

【2 推荐小说给姬野。山，或者是会让她联想到山的小说。】

决定是遇难题材的《爱着汤姆·戈登的女孩》。虽然故事的背景不是山，是森林，但还在容许范围内。我以前就借过她史蒂芬·金的小说。现在主动借这本书并不会显得突兀，感觉很自然。

【3 姬野受到小说内容的影响，提议想去爬山。一定要等她自己主动开口。以防万一，在《爱着汤姆·戈登的女孩》外再多准备几本小说。我要用一种自然的方式诱导她选择去山上。】

【4 提议大家分头走影菱山的三条路线。要让姬野选择马背那条路线。这里一定要做到。只要能顺利分头走，就跟在姬野后面。】

在登上马背的山崖下手。千万不要犹豫。

（※当天，自己要提早过去，最后再确定一次路线上的情况。场勘完毕后，就回到车站。也要注意天气。千万不要忘记换下弄脏的鞋子！）

【5 在山顶和庄一会合后，一起去找姬野。在我们寻找的过程中发现她也可以。一直找不到，通报搜救队也行。就看当时状况随机应变。】

找到遗体，被判定为意外后，计划完结。

「这个备忘，是什么……」

与其说是备忘，根本是一份计划，简直就是小说大纲，用平淡的文字列出行动项目。实际上，篇名上也写着「大纲」。

庄一想打开档案的「内容」。他的手止不住颤抖，好几次都按到其他地方。

档案的建立日期是七年前的三月。换句话说，这是在她过世两个月前写的内容。

姬野为什么会说要去爬山？

最先提议去爬那座山的是谁？

逸歌为什么会迟到？

说好在目的地集合，他为什么会比自己和姬野更早到那个车站？

促成大家分头走不同路线的人是？姬野会选择马背那条路线，是受到谁的话影响？

过去的一段段对话浮现脑海。逸歌说出的那些话，他所有话里的意思，都不堪一击地崩塌，逐渐碎裂、散落一地。

「姬野曾说过，这是一场比赛，看谁最先成为小说家。那个约定还没有实现，所以我要写。花多少年都无所谓。我会一直写下去。」

「她比任何人都热爱小说，不能让她成为我们远离小说的理由。」

「不能写作的小说家就没有价值。我要是不能继续当小说家，我们就无法达成和姬野约定好的目标了。我讨厌那样。」

「不，害死姬野的是野兽。」

自己必须问清楚。

必须直接向他确认。

他现在在哪里？寝室？书房？庄一几小时前是在书房折断他手臂的，他在那里。

庄一正要抱起笔记型电脑，蓦地，他想起还有另外一个WORD档。

档名写着「Souichi」的文件档。庄一并不是忘了，而是刻意推出意识角落。

他把笔电重新放好，点开那个文件档。

同样是直式的文字内容跃于萤幕上。

关于庄一的大纲

【感想、备忘】

和庄一碰面的时间到了。这是取材，为了写出完美的小说。前置准备工作都完成了。创作的野兽也仍旧潜伏在他的心底。

【大致流程及预定计划】

【1 主动联系，与庄一接触。向他坦承自己因罹患写作的易普症，非常苦恼。说自己有阅读障碍，只要想打字，手就会不停发抖、动不了之类的。事前要先出版一本引发易普症的小说。】

（※小说内容要描写和妄想里的姬野谈恋爱的故事。书名未定。）

【2 庄一接受代笔工作。在完成一篇短篇小说，或者是一部长篇小说后，囚禁庄一。囚禁需要的各项道具要预先准备好。最迟也要在半年前买齐所有道具。】

在这次执笔前或后，庄一说不定会在小说里加工。不要忘记检查文字内容。

在囚禁他以后，故意露出几次破绽，试探他的反应。喝醉之类的？

【3 在适当的时机，告诉庄一自己的易普症好了。同时用其他方式逐步刺激庄一的创作欲望。让庄一辞掉工作，将他逼入绝境也是一招。当庄一主动大幅度改写小说时，时机就成熟了。】

这次应该会换庄一囚禁我。

【4 自己遭到囚禁，暂时没办法自由活动。要有心理准备，那可能是很长的一段期间。一年到五年左右？庄一从这里开始的行动无法预测。他冒充相崎一歌会顺利吗？或者会在哪里露出马脚？】

【5 在我判断取材结束的时间点联系编辑，或者是自己打电话报警。我希望留下一个证人，编辑是比较理想的选择。先把一支手机藏起来。报警后，警方赶到。庄一遭到逮捕，结束。】

创作的野兽。

真正的野兽就近在咫尺。潜伏在那条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一个看不清真面目的生物。那是货真价实的创作野兽。

庄一抱起笔电，冲进书房。

逸歌在被窝上，依然哭丧着脸盯着折断的右手臂，然后恳求似地说：

「庄一……庄一，我拜托你，送我去医院。太痛了。」

「够了，你别再演戏了！」

「你在说什么？庄一。」

庄一把笔电萤幕拿到他眼前。

那瞬间，所有情绪立刻从逸歌脸上消失。庄一只是不断吼着不成语言的内容，几乎接近惨叫。

一切都是你设计的吗？你从一开始就决定会变成这样了吗？你为了自己的取材利用我吗？姬野是你杀的吗？庄一想说的原本是这些。在庄一喊叫时，逸歌胆怯似地垂着头。

不久后他抬起头，庄一哑口无言。

逸歌在笑。

他沉默依旧，却道出了答案。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逸歌总是擅长用神态回答。第一次在社办碰面时的那张脸庞浮现脑海，和此刻的他重叠了。

「你解开了吗，还真快。」

「逸歌……」

「你拿出园艺剪刀时，我真的紧张了。那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没想到你居然会折断我的手臂。」

「你，你……！」

「怎么样？你要把我交给警方吗？可是现在这个状况你要怎么说明？你能说自己完全不是加害者吗？还是有心理准备自己多少要背上一点罪，选择坦承一切呢？还是你要在这里杀了我？这也不坏。只是，庄一……」

逸歌说：

「很遗憾，你没时间了。」

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动了，从长裤口袋掏出一支手机举高。庄一来这里后，第一次看到这支手机。他顿时脸色发白。

庄一想起写在大纲里的最后那句话。

「报警后，警方赶到。庄一遭到逮捕，结束。」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才行。

庄一展开行动，伸手握住门把，几乎同时，门铃响了。庄一停下动作，屏息掩藏自己的气息。现在这时机太糟糕了。要是被人看到这个情况就惨了。

门铃响个不停。第两次，第三次，又接着响了第四次。

「喂！在这里！」

背后传来逸歌的叫声。他挥动折断的手臂，不断捶向书架。磅、磅、磅的撞击声响彻屋内。

庄一跑过去要阻止他，逸歌却冲过来抢走笔电。东西被野兽抢走，庄一愣在原地。

「救救我！住手，庄一！我会被杀！」

逸歌发出逼真的惨叫，举起电脑就往地板猛砸。键盘和萤幕彻底分离，破裂的萤幕零件朝庄一飞过来。

逸歌没有停手。他的目的很清楚。破坏档案，把装有证据的机体摔烂到无法修复。

「住手！」

庄一朝逸歌扑过去。用近乎擒抱的姿势撞上去，两人倒在地板上。逸歌身上连着手铐和脚铐的铁链剧烈甩动，把庄一整个缠住。逸歌脸上浮现笑容大喊，「救命！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是庄一还逸歌的脚踢到了一旁的全身镜，镜子倒了下来。全身镜撞上地板，碎了一地。数不清的玻璃碎片反射出两人的身影，在房间中扭打成一团的两只野兽。

不久后，两名警察打破大门冲进房间，立刻拉开庄一和逸歌。

看见铐着手铐及脚镣的逸歌，警察错乱似地停下动作几秒钟。逸歌乘胜追击，开始装出害怕哭泣的模样。庄一做不出那么灵光的反应，只是茫然地接受眼前的状况。

警察对庄一讲了些什么。接着，把他用力压在地板上接着把他的手臂转到背后，冰凉的东西碰到手腕。金属声响起，然后庄一就彻底无法动弹了。他很清楚这种失去自由的滋味。

「不、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是他！全都是他干的！不是那样！你们该逮捕逸歌！」

门关上，他从书房被拖到走廊。要失去了，自己要失去一切了，要失去相崎一歌了。

庄一不断叫喊，那声音却传不进任何人的耳里。

第一卷 终章

庄一说完正想喝水时，杯中已经空了。他朝冷水壶伸出手，结果冷水壶也早已见底了。

「假设你说的全是真的。」

坐在对面的安西刑警发问：

「柊木逸歌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刚不是说了？都写在大纲里。他的目的是取材。他早就计划要写这个题材的小说。」

「他杀害高中时代好友相崎姬野的原因是？」

「因为对方不接受他的心意，所以他就把她变成取材的对象。」

「可以证明这件事的档案在他的电脑里。但警方赶到时，电脑已经严重毁损了。是这么一回事，对吧？」

听在庄一耳里，安西的态度就像在说，现在并没有证据可以佐证你这些话，我没办法相信你。

逸歌现在在哪里？他一样在警署里接受侦讯吗？还是在医院接受治疗？或者两者都有？

安西正打算继续发问时，部下从走廊叫他。安西说「你等一下」，就离席走出去。听见他的话，庄一笑了。自己身上系着铁链，除了等，还能怎么办？

安西和部下在走廊交谈的声音飘了进来，但听不清楚谈话的内容。过了一阵子，安西回来后，这么说：

「你今天累了吧。连续讲了七个小时。你就好好休息，明天我再继续听你说。」

庄一直接被带进拘留所里自己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是牢房。白色墙壁、白色铁栏杆。窗户上也装设了栅栏。地面不是水泥地而是铺木板是唯一的慰借了。

庄一靠里面摆的薄床垫、棉被和枕头过了一夜。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射出栅栏的影子。庄一睡不着，只有时间不断流逝。他一直在思考离开这里后的事。

囚禁逸歌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尽管是遭到他的诱导，但那部分的刑责多半是免不了。不管庄一选择的辩护律师多优秀，要无罪释放应该很困难。

问题是姬野，必须让逸歌为杀害她的事赎罪。昔日的记忆浮现脑海。庄一此刻终于懂了，那一天的真相。

「唉，庄一快来了。」

「还没关系吧，还没结束。」

「不行。我不想破坏这个属于三个人的地方，所以不可以在社办。饶了我吧。」

「胆小鬼。」

那既不是两人作为正在交往的男女朋友间的对话，也不是逸歌正在催促姬野向庄一告白的对话。是逸歌在表明心迹，却遭到姬野拒绝的场景吧。

自己一定要证明他的犯罪行为。可以作证的档案或许已经没有了，现在知道真相的就只有庄一了。正因为如此，自己不能灰心丧气。只要能把逸歌送进牢里，就算要奉献自己剩下的人生也无所谓。

洒落房里的月光，不知不觉间转变为朝阳。在早饭送上来前，牢房的门锁开启，看守示意庄一出去。

庄一一踏上走廊，安西刑警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喊「安西先生」，但对方却避开他的目光。

「在你自己家里找到了相崎姬野的笔电。如同你昨天说的，放在书桌上。」

「所以？」

「密码是『water』，对吧？我们用这个密码打开了她电脑里的资料夹。里面只有一个WORD档。」

安西直直盯着庄一。庄一立刻就发现那道目光和昨天不同了，更锐利，像是正在责备自己一样。

密码，姬野的笔电密码。逸歌的确说过他用了和她一样的密码。资料夹里的WORD档？里面写了什么？

难道——

就在庄一猜到答案的同时，安西开口说：

「里面写着计划杀害相崎姬野的步骤跟细节。你昨天说在柊木逸歌电脑里的东西，却出现在她的电脑里。」

「……是复制档，是那家伙复制的。」

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之前囚禁自己的时候吗？

不对，他早在更久之前就已经策划了这一切。

逸歌把奖杯拿给自己看的那一天。从他把姬野的笔电交给自己的那时起，档案就已经在资料夹里了。一切早从两人重逢前就开始了。

「资料夹里还有几张相片，是从山崖上拍摄的已经过世的姬野。」

安西身旁冒出了几个看似他部下的人。他们搭上庄一的肩膀，打算带他移动。

「用来拍摄的那台数位相机就收在你家中壁柜的收纳箱里。月村庄一，我因为你杀害相崎姬野的嫌疑重新逮捕你。」

「不是我！不是！不要！」

庄一情绪激动地反抗。即使这种行为会危害自己的信用，但他克制不了。逸歌早就设计好了。设计好这一切，

「之后会再详细问你。不过，你有权保持缄默。你在这里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在法庭上对自己不利的证据。还有——」

囚禁柊木逸歌及杀害相崎姬野，两项罪行的审判平行展开。针对囚禁的部分，庄一坦承所有事实，但针对杀害她的这项罪行，他始终否认到底。他能做的只有这样。

检察官斟酌用词说：

「柊木逸歌先生，你请高中时期的朋友月村庄一协助写作。不知不觉中，月村窝在你房间闭门不出，那段期间都是你代替他出门采买生活必需品。有一天，柊木先生，你遭被告月村庄一囚禁。五金百货的监视器拍到了月村去采买东西的身影。月村的动机是，从你身上彻底抢走作家『相崎一歌』的身份。那种扭曲的动机及执念，跟正另行审判的杀害相崎姬野的案子也有关联。柊木先生，你对于杀害相崎姬野的案子，至今什么都不知情。没错吧？」

隔板挡着看不见人影，但逸歌就在那里。庄一能清楚听见他简短的回答。

「对，没有错。」

自己当时是安静听着他那样说，还是大吼大叫激动抗议，庄一想不太起来了。

庄一的前上司杉田，和过去经常有交流的便当店「五彩缤纷」店员瑠奈相继站上证人的位置。庄一去社办时接待他的高中职员也出庭作证。有些证词会替庄一的印象加分，但也有一些证词反倒不利于他，而且几乎都是后者。

如果高中时没有误会逸歌和姬野在社办里的那段对话，一开始就注意到真正的含意，现在的情况会有所不同吗？如果当时不理会逸歌传来的那封讯息，继续当上班族好好工作，是不是现在就不会沦落到这个下场了？如果自己连一个字都没有更动逸歌的故事，是不是就能避免这个结果？如果中间能注意到自己其实正被他诱导，是不是就能走向另一种结局？

要是能在与他重逢前，先想出姬野电脑的密码，事情肯定就不至于变成这样。猜出密码的那一天，如果先下电车回自己家打开姬野电脑里的档案，现在绝对就不是这种惨状了。

因为在每个关键处都做错选择，所以自己现在才置身于此。

「接下来要宣读判决。」

声音从高处降下来，庄一沉默聆听。

庄一的监狱生活没有任何访客，直到他放弃去数自己进来几天次后，马上就出现了第一名探视者。在狱警说出对方的姓名前，庄一就晓得那名唯一的访客是谁。那个人看来非常清楚要在哪个时间点出现最能让自己不愉快。

接见室的空间约有四坪大小，正中间放了一张细长型的桌子隔开。桌上竖立着一块用来隔开一般民众及囚犯的压克力板。为了方便声音穿透，板上有排列成放射状的许多小洞。偶尔在连续剧里看见的那些接见室，出乎意料呈现得相当忠实。

逸歌已经先在那里了。他大方坐在他根本没资格坐的一般访客的位置上。被庄一折断的右手臂上仍缠着绷带，由绕过脖子挂着的吊带悬吊支撑着。

逸歌一直注视着一个点。直到庄一在折叠椅坐下，两人面对面后，他才终于像是发现这里有人似地开口说话。说的内容也不是「你看起来精神还不错」或「好久不见」，他劈头就说：

「右手臂，最近拆石膏了。我行动还不是很方便，搭电车时会有点害怕。不过已经好多了。」

逸歌动作熟练地只用左手从包包中取出一样物品。那是一本单行本。

书名单纯，却立刻抓住庄一的目光。

「《直到写出完美小说》。前阵子出版了。这书名很挑衅吧？大家可能觉得好玩想买回家挑毛病，听说第一周销量很不错。你要是可以收，我就寄给你。」

写完了。他终究是写完那本小说了。在结束必要的取材后，来告诉庄一这件事。

「大纲有三个吧。杀害姬野的大纲，诱导我去囚禁你的大纲，还有把所有罪都推到我身上的大纲。你从开始前就计划好一切了吧？让我找到那些大纲也是你计划里的一部分吗？」

逸歌没有回答。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说着自己那本书。

「这次我换了一个笔名。相崎一歌现在正在风头上，我不想利用八卦来卖书。所以我决定用曾在其他新人奖获奖，只出过一本书的另一个笔名来出这本书。这种笔名我有好几个。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都是相崎一歌，就只有『崎』这个字一样。」

庄一继续问：

「要是我中途就猜到密码，你打算怎么应对？数位相机也是趁囚禁我时藏起来的吧？要是我又去翻壁柜里的收纳箱，你要怎么办？话说回来，在自己家里藏另外一支手机？还不只是这样而已。总之这要说是一个计划，破绽也太多了，还是这些不确定因素也是取材的一部分？」

两人的对话没有交集。

但庄一仍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只有目光绝不闪躲。逸歌从以前就很擅长不用言语传递讯息。

「我不是说过了吗？完美小说的条件。庄一，你记得吗？」

记得。那时庄一已经遭到囚禁，但两人勉强还算得上是人。

他们在客厅餐桌旁谈话时，逸歌这么说：

「为一个人的人生带来决定性转变的小说。在看过那本小说之前和之后，他所看见的世界将截然不同，而且再也无可逆转。我认为那就是完美的小说。」

庄一在桌子下面握紧拳头。他在心中祈祷负责看守的狱警从那个位置看不见自己的拳头。当时，逸歌是用什么样的心境回答的？

「我感觉自己终于写出了一本这样的作品。」

庄一看向自己倒映在压克力板上的脸。比待在侦讯室那阵子更憔悴，已想不起自己原来长什么模样。而且，再也无法回头。被改变了，自己被永远地改变了。

「你满意了吗？」

庄一问：

「你利用痛恨的我，狠狠打击我，你满意了吗？小说也写完了，计划顺利实现，心情肯定很舒畅吧？以后也不会再碰面了，你安心了吗？」

「才不是，我怎么可能痛恨你。」

逸歌回应的语调在此时突然沉下去。

什么？庄一不禁轻声惊呼。

「我不可能讨厌你的。」

那是强调自己所言属实的语气。

「干么，你想说什么……」

「是你的话，应该会懂吧？」

逸歌直直望向庄一，像是不允许他避开目光似的。他果然又在试图传达什么讯息。不发出声音地交流。

「你应该懂的。」

那一瞬间，自己对他的憎恶消失了。

失去了心怀愤怒的从容。

瞬间涌上心头的是，难以言喻的不安。

自己误会了一些事。走到这种结局，上当受骗，被耍得团团转，甚至尝过地狱的滋味，却还是有自己不该漏看的事实。

不安逐渐膨胀。至今自己所见，该不会只是逸歌庞大计划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那是一种落脚之处尽是湿软烂泥，整个人缓缓往下陷一般的恐惧。自己必须留意到的真实正微笑挥手，优雅站在岸边望着庄一垂死挣扎。

「逸歌，你……」

如果这还不是终点的话？

如果他还有完全不同的其他目的？

如果动机不是把杀害姬野的罪名嫁祸到自己身上，为了写出完美小说进行取材，那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庄一。」

逸歌呼唤自己的名字，眼神变了。

他开口倾诉。

同时理应听不见的内心声音通过表情流泄而出。

「我不会弃你不顾。」

我不可能憎恨你。

怎么可能讨厌，完全相反。

「我们一起喝过好几次酒吧。我喝醉了。当时说的话，全都是真心话。」

我会想像你正在看。只要这样，我就能写得很顺利。我从以前就一直这样。庄一，你的存在就是对我人生的刺激，所以你是必要的。

「庄一。现在虽然变成这样了，但我们的友情是不会变的。」

是你。

我想要的一直是你。

为此才一路做了那么多准备。

「我会一直等你回来，这里我也会常过来。」

就算你说不要，我也会这样做。只要被关在这里，你就逃不了。你只有一个人。

没有人可以求助。庄一，你只剩下我了。

「庄一，只有我站在你这一边。」

你就如同我所预料的一样。

至今以来的一切努力，花这么多年计划，都值得了。

「你不是孤伶伶一个人，你放心吧。」

我终于得到你了。

我不会再放手了。

逸歌的话语比先前更深刻、更鲜明地传达给庄一。那是世界上唯有一人，只有庄一听得见的声音。

庄一在遭到囚禁时，为了成为相崎一歌，不断努力理解他。他会有什么表情，什么声音，什么话语，会写出什么文字？庄一一直让他的思想渗透到自己体内。因此现在，庄一可以看透一切藏在他话语背后的真意。

不是姬野，从一开始，逸歌就不是喜欢她。

他一直执着的人是自己。

他的目的是，打造一个让庄一无处可逃的牢笼。

除此以外的各种事实，全都是创作。

「我下次再过来，庄一。」

逸歌站起身准备离去。

庄一动不了。如果自己在这时情绪失控，连这个反应好像也是在照着他的大纲走，庄一一想到这一点，便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脑海中只有自己身体被无数铁链缠绕住的画面。

庄一浑身僵硬，逸歌最后回过头，微笑着说：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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